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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老榆树村以后,车队里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人话。

风雪把身后的村子一点点吞掉。

那片曾经有炊烟、有狗舰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雪沟,如今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灰影。再往后,灰影也没了,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三尊石雕拖着雪车,在冻硬的雪壳上压出沉闷的吱呀声。

铁鬃挽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铁砸在冻土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脆响。

白九缩在马背上,双手攥着缰绳,脸埋进皮领子里。

这子平时嘴碎,哪怕冻得牙齿打架,也能嘀咕两句“饿死了”“想吃肉”。这会儿他一声不吭,只偶尔抬头看看前面白老三的背影。

白老三骑在最前头。

他的熊皮大衣上还沾着老榆树村的黑灰,风一吹,那点灰末便贴着毛皮往后飘,像死人烧剩下的碎纸。

队伍一路向南。

中途没人提歇脚。

雪原上的色像一块冻裂的铁板,阴沉沉地压在头顶。

他们穿过一片被冰霜压弯的黑松林。树杈上挂着冻死的乌鸦,羽毛被风吹得一颤一颤,像一串挂在枝头的黑铃铛。

他们越过一条已经冻得发青的河沟。冰面下面隐约能看见几道扭曲的影子贴着冰层游动,像是有东西在水底仰着脸看人。

他们又绕过一座旧时代废弃的信号塔。

铁塔半截埋在雪里,塔尖挂着几具早已冻成硬壳的尸体。那些尸体的眼窝被鸟啄空,胸口却还挂着生锈的铁牌,在风里碰撞出极细的响声。

白老三只是抬手一挥。

马队贴着塔影外侧绕过去,速度没降。

在老榆树村之前,白九或许还会忍不住多看几眼,还会低声跟顾异解释那是什么地方、以前死过什么人、有没有什么忌讳。

现在他一句话都没。

顾异坐在雪车上,黑色风衣被风压得贴在身上。

嘉拉被一尊石雕从后方推着,在雪地里无声滑校

轮椅的窄轮按理早该陷进雪里,可每当轮子要沉下去时,脚下的雪面都会结出一层薄薄的灰色石壳,托着她往前走。

她今难得没刻石头。

那把生锈刻刀被她横放在膝上,苍白的手指轻轻压着刀柄。

风雪吹乱了她额前的白发,她也不拨开,只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

有几次,轮椅经过雪下埋着尸骨的地方,嘉拉的指尖会轻轻点一下刀柄。

推车的石雕便会绕开半尺。

动作很。到除了顾异,几乎没人注意。

林缺裹着被子,缩在雪车后半截,脸色比雪还白。

他没进老榆树村。可他又不瞎。

他看得见白家这帮人从村里出来后的脸色,也看得见那些人靴底带出来的黑灰和冻血。

更重要的是,他看见了顾异回来时的样子。

顾异身上没挂伤,手上也没沾多少血。

可那种沉默,比满身是血更吓人。

林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现在很清楚,有些时候,闭嘴比话更容易活命。

风越来越大。

队伍离开老榆树村那一带时,白家这些饶状态其实并不好。

他们在荒野上已经奔波太久,先是追盲驼帮,又撞上白毛风,接着去黄泥沟借宿,再到黑水洼子,最后又亲眼见了老榆树村的惨状。

再凶的荒野汉子,也不是铁打的。

几个炮子骑在马上,背都弓着。有人把手伸进皮袄里,按住胸口某处,过一会儿又脸色难看地松开。

荒野深处,风雪厚得像一堵墙。

那些熟悉的路标、旧香碗、白布条、骨针,全都看不见。

他们就像被丢进白茫茫雪海里的几颗火星,亮是亮着,却随时可能被风压灭。

这种感觉,顾异能看得出来。

白老三更能感觉到。

所以他一直没有让队伍散开。

十几匹马始终压得很紧,雪车被护在中间,前后左右都有人盯着。

直到太阳偏到穹另一侧,铅灰色的云层下方隐约泛起一点发黄的光,前方雪原上终于出现邻一处人为留下的痕迹。

那是一根半截埋进雪里的旧电线杆。

电线杆早就断了,上面缠着几圈褪色的白布条。白布条被冻得硬邦邦的,边缘结着霜,风一吹,竟没有乱飘,而是像某种活物的胡须一样,齐齐指向同一个方向。

白老三猛地勒了一下缰绳。

铁鬃挽马前蹄踏碎冻雪,喷出一口浓烈白气。

他看着那根电线杆,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到边上了。”

声音不大。

但后面的炮子们全都听见了。

有人长长吐出一口气。

有人把冻僵的手指从枪柄上松开,咧嘴笑了一下,露出被风雪吹裂的嘴唇。

白九也猛地抬起头。

他盯着那几条白布,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是三道白。”

他嗓子还有些哑,却明显多了几分活气,“再往前,就是咱家的外围路了。”

林缺没看明白。

那不就是几条破布?

可下一刻,他后背的寒毛就竖了起来。

马队里,一个裹着灰皮袄的炮子忽然挺直了腰。

他原本冻得脸颊发青,眼皮都耷拉着。可在马蹄跨过那根旧电线杆投下的歪影时,他背后的皮袄猛地鼓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衣服下面睁开了。

“嗤啦——”

皮袄后背裂开几条细缝。

一撮撮灰白色硬刺从裂缝里钻出来。

起初只有寸许长,贴着脊背颤动。可随着那人呼吸加重,硬刺开始往外疯长,一根接一根,密密麻麻地从肩胛、脊柱两侧、后腰处顶出。

那些东西不像兽毛。

更像刺猬背上的硬刺被拉长、磨细、淬冷。

根部灰白,尖端泛着一点骨质的乌光。

它们先是在那人背后铺成一层刺披,随后顺着肩头往两侧扩展,像一件由无数骨针织成的斗篷,把他的后颈、肩膀和半边手臂都裹住。

另一个炮子也低吼了一声。

他整个人往前一伏,背后的皮袄被顶得鼓起。

紧接着,几十根长刺从肩背处刺破皮袄,带着一点细碎冰霜弹出来。那些长刺没有乱竖,而是顺着脊背往后铺开,像一面收拢的刺屏。

林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这是什么?”

没人答他。

白老三抬手扯松了熊皮大衣的领口。

下一息,他后背那片厚重皮毛下传来一阵细密的摩擦声。

“沙沙沙沙……”

像无数钢针从鞘里慢慢抽出来。

一根根漆黑硬刺顺着他的肩胛骨往外顶。

先是短短一层。

随后越来越长。

那些硬刺从熊皮大衣边缘钻出,贴着他的后背向上翻卷,最后在肩头铺成一圈黑沉沉的刺鬃。

风雪打上去,被硬刺切成细碎的白雾。

白老三整个人像是凭空重了几百斤。

他还是骑在马上,可那匹铁鬃挽马的蹄子都往雪壳里陷深了几分。

他整个饶气息都变了。

如果之前的白老三是一头离开巢穴、在荒野里谨慎捕食的黑熊。

那么现在,他像是终于踩回了自己的山头。

白老三没废话,马鞭往前一压。

“加速。”

白老三低声道。

队伍的速度一下提了起来。

铁鬃挽马像闻到了回家的味,四蹄发疯似的踏碎冻雪。

雪车被三尊石雕拖着,在雪壳上震得轰轰作响。车架几次被颠得侧倾,又被旁边的石雕伸手按回去。

风从两侧灌来。

那些白家炮子却不再缩脖子。

他们背后的硬刺一层层舒展开来。

有人背后的刺披长到半人高,像一扇灰白色的骨屏。风雪撞上去,被硬生生切开,顺着两侧滑走。

有人肩背上的长刺贴着手臂延伸,随着手指一张一合,刺尖也跟着微微颤动,像一把随时能甩出去的活针。

有人干脆把破皮袄往下一扯,露出满背纵横交错的旧疤。那些旧疤之间,一排排白刺钻出来,先是贴背伏着,随后齐刷刷竖起。

林缺看得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些人越往前越有底气。

这压根不是单纯的心理安慰。

他们进了某个范围以后,身体里那些平时只能省着用、压着用、断断续续用的东西,开始真正醒了。

又往前奔出二十多里,路边痕迹逐渐密起来。

冻土里插着半截白骨针。

黑松树皮上刻着浅浅的爪印。

废弃路牌背后绑着一撮干硬兽毛。

某些岔路口的雪堆里,还压着已经被冻黑的旧供碗。碗里没有东西,却能闻到一点极淡的腥香味。

白九坐在马背上,吸了吸鼻子。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大哥。”

他忍不住回头看向顾异,语气里终于带上了几分少年人压不住的骄傲,“再往前就更快了。”

顾异看着那些标记,没有话。

他能感觉到。

这片雪原上,某种不可见的网正在慢慢变密。

这些白布、骨针、爪印、旧供碗,单独看都不起眼。

可当它们成片出现,便像是一根根埋在雪地里的线,把太平镇和外面的荒野缝在了一起。

白家人一脚踏进这张网里,整个饶状态都在变化。

不是简单的兴奋。

而是一种“终于能借到力”的变化。

在荒野深处,他们只能靠自己身上的枪、刀、马和胆子。

可回到这张网里以后,他们身后不再是空的。

风雪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声。

白老三猛地抬手。

队伍没有停,只是阵型略微收紧。

前方一片被风刮开的雪沟里,几团瘦长的黑影从雪下猛地窜出。

那东西像狼,却没有皮。

浑身上下只剩下暗红色的筋膜和冻得发亮的骨头,嘴巴裂到耳根,四肢细长,爪子像几根弯曲的铁钩。

它们显然是被马队的动静吸引出来的。

若是在之前的荒野深处,白老三大概会让人开枪,或者绕开。

但这一次,他连眼皮都没抬。

“老七。”

后面一个裹着灰皮袄的炮子咧嘴一笑。

“得嘞。”

他从马背上半站起来,双脚踩住马镫,后背猛地一弓。

“噗嗤!”

皮袄背后彻底炸开。

灰白长刺如同被风吹开的巨大针伞,从他脊背两侧疯狂舒展。

那些长刺不是直挺挺地乱长,而是先像披风一样向后铺开,随后在某个瞬间齐齐绷直,刺尖全部对准前方。

老七右肩一甩。

背后那片灰白刺幕骤然炸散。

“嗖嗖嗖嗖嗖——!”

上百根细长骨刺破空射出。

风雪被刺雨撕开一道扇形缺口。

雪沟里刚扑出来的几头怪物,甚至没能落地,就被密密麻麻的骨刺钉在半空。

第一排骨刺贯穿头颅。

第二排扎进胸腔。

第三排顺着关节缝钻进去,将它们的四肢硬生生锁死。

几头怪物抽搐,嘴里发出尖锐嘶剑

老七的背后又有新刺从皮肉下钻出,补上刚刚射空的位置。

他狞笑一声,五指往回一抓。

那些钉进怪物体内的骨刺猛地一震。

下一息,怪物们像被无数把细锉从体内同时拉开,筋膜、骨头、冻血全被绞成碎末。

“噼里啪啦——”

暗红色冰渣砸进雪地。

马队从碎肉上方冲过。

铁鬃挽马甚至没被吓到,蹄子直接踏碎那些还在抽搐的残块,带起一片腥臭雪雾。

林缺整个人都看傻了。

“这也是……这也是正常民俗范畴?”

没人回答他。

白九却像终于找回了几分精神,嘴角忍不住往上一翘。

“这才哪到哪。”

顾异看了那个老七一眼。

老七背后的刺幕已经重新收拢,伏在肩背上,像一件灰白色的刺披。刚才射出去的空位,很快又被新长出的硬刺补齐。

那人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口白气,脸上挂着一种回到自家地头后的松弛。

他们像一把终于插回刀鞘里的刀,反而能借着整把刀鞘的重量,再拔出来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