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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历室很窄,花板低得快压到人头顶。白炽灯一闪一闪,光线发青。

两边文件柜挤得像棺材,柜门半开,里面塞的不是纸,是一张张苍白的脸。

那些脸的嘴被订书钉钉住,额头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镇定”“转移”“观察”“报废”。

房间中央摆着办公桌。

郑医生坐在桌前,白大褂扣错了两颗扣子,右手被一枚红章压在桌面上。红章自己抬起,又自己落下,一下接一下盖在他的手背上。

砰。

【责任人】

砰。

【责任人】

砰。

【责任人】

郑医生疼得满头汗,却不敢把手抽回来。他左手还在写报告,笔尖划过纸面,声音像刀刮骨。

“建议维持强抑制……维持强抑制……强抑制……”

每写一次“强抑制”,花板上就垂下一根细长针管。

针管像冰锥一样悬着,针尖对准文件柜里那些苍白的脸。柜子里的脸开始发抖,订住嘴唇的钉子被扯得一点点松开。

顾无亡没有急着进去。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郑医生又写了一遍“强抑制”。

这一次,墙上的白炽灯忽然灭了一盏。

文件柜最上层有张脸张开被钉住的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含混的声音:

“谁批的?”

郑医生的笔尖猛地一歪,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黑痕。

他慌忙去翻报告,越翻越乱。每一页右下角都签着他的名字,可那名字像活物一样,一笔一画地爬到纸面中央,最后变成一行更大的字。

【责任人:郑启明】

红章再次落下。

砰。

郑医生的手背被盖得一抖,脸色白得像灯下的纸。

顾无亡看明白了。

他不是怕自己。

他怕那枚章最后落不到报告上,而是落到他自己身上。

顾无亡这才抬脚走进去。

鞋底踩过满地散落的观察表。那些纸页被水泡过一样,湿漉漉地黏在地上。

每踩一张,纸里的编号就轻轻叫一声“G-01”。

他走到桌边,手指刚碰到观察报告,纸页忽然鼓起来。

报告正中央浮出一副无框眼镜。

镜片后面没有眼睛,却有一股冷冰冰的视线透出来,病历室里的灯立刻暗了一半。

顾无亡停住。

那副眼镜慢慢转向他。四周文件柜同时响起轻微的锁扣声,像有一排人正隔着柜门屏住呼吸。

顾无亡收回手,笑得很乖。

“打扰了,陈主任。”

无框眼镜没有回应。

顾无亡抬起两只手,做了个投降似的动作。

“我不碰您的报告。真的。”

他转过头,看向郑医生那只被红章盖得发肿的手,语气忽然轻快了一点。

“hello,郑医生。”

郑医生猛地抬头。

梦里的他像被人从冷水里捞出来,嘴唇抖了两下,才挤出一句:

“你……你怎么进来的?”

顾无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起一根从花板垂下来的针管,对着灯光晃了晃。黑沉沉的药液里浮着许多细气泡,每个气泡里都有一张闭着眼的顾无亡。

“这东西很好用吗?”

郑医生下意识回答:“标准镇定剂,b4层特殊目标夜间控制用量,按照条例……”

“条例。”

顾无亡点点头,像是很喜欢这个词。

他把针管轻轻放到报告旁边。

针尖碰到纸面的一瞬间,报告上的“强抑制”三个字开始渗出黑色药液。药液顺着桌面往下流,滴到地上,变成一只只的红章。

那些红章排着队,爬向郑医生的脚边。

顾无亡弯腰,把其中一枚捡起来,放到郑医生面前。

“那如果按照条例,我被按坏了呢?”

郑医生脸色微变。

“按坏?”

“比如醒不来,比如At波段被压塌,比如陈主任第二过来,看见他现在唯一能拿来交差的东西,变成一团很安静、很听话、也很没用的肉。”

“陈主任现在可舍不得我坏。我很贵的。”

顾无亡得很慢。

他没有吓唬人。

他只是把一个可能性轻轻摆在桌上,像摆了一只杯子。

病历室另一侧的墙面忽然亮起来。

墙面变成收容舱的防爆玻璃。

玻璃后面,顾无亡躺在沙发上,脸色灰白,身上插满针管。监测屏上的波形一条一条变平,最后只剩刺眼的横线。

墙面另一侧,会议室的长桌慢慢浮出来。

陈默站在桌尾,手里拿着一份报告,镜片反着冷光。他没有发火,甚至没有抬高声音,只问了一句:

“夜间剂量建议是谁签的?”

郑医生猛地低头。

他手背上的“责任人”三个字开始发烫,像烙铁一样往皮肉里陷。

“不是……不是我单独决定的,按照流程要主任批示,安保组也……”

“流程当然会走。”

顾无亡替他把话接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帮郑医生整理报告措辞。

“可第一行建议,是你写的。”

“郑医生,你也不想报告最后写成‘素材损坏,责任人郑启明’吧?”

郑医生的笔掉在桌上。

红章又一次抬起,悬在他的手背上方。

顾无亡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那枚章。

章停住了。

顾无亡笑了一下。

“别紧张,我没有让你写我安全。写安全太假了,陈主任不喜欢假东西。”

他把一张空白表格推过去。

纸页干净得过分,像刚从死人脸上剥下来的一层皮。

“你可以继续写风险。”

郑医生抬起眼。

顾无亡眨了眨眼,语气很诚恳。

“高风险,高价值,高监控。你看,这三个词站在一起,多稳当。”

那张空白表格上慢慢渗出三行淡字。

【风险等级:维持】

【监控频率:上调】

【夜间强制镇定:需评估素材损耗】

郑医生盯着最后一校

他呼吸变快。

没错。

这不是放松管控,也不是替目标话。

这是保护素材。

保护素材就是保护项目。

保护项目就是保护陈默。

保护陈默的报告,也就是保护自己。

病历室里的文件柜开始轻轻晃动。那些被订住嘴的脸不再发抖,它们慢慢转向郑医生,额头上的标签一张张翻过去。

【观察】

【观察】

【观察】

花板上的针管也不再继续下垂。

顾无亡把笔塞回郑医生手里。

“写吧。”

郑医生握住笔,手指还在抖。

“下调多少?”

顾无亡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从桌边拿起一支药剂刻度管,用指甲在上面轻轻刮了一下。

刻度往下掉了一格。

很的一格。

“别太多。”顾无亡。

郑医生盯着那一格刻度,喉咙里发出很轻的吞咽声。

“百分之……十二?”

顾无亡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拍了拍郑医生的肩膀。

“你自己决定,郑医生。这样报告才像你写的。”

这句话落下,红章终于落回桌面。

没有再盖在他手上。

郑医生低下头,开始写。

【目标近期配合度稳定。考虑过量神经抑制可能影响At波段自然恢复,建议下调夜间镇定剂剂量百分之十二,延长自主睡眠观察时长。安保等级不变,监控频率上调。】

每写完一行,花板上的针管就往回缩一点。等最后一个字落下,病历室里的灯重新亮了半盏。

顾无亡站在旁边,看着那份报告成形。

他没有再加东西。

只是在郑医生签名前,忽然提醒了一句:

“别忘了写‘加强监控’。”

郑医生愣了一下,赶紧把那四个字补得更重。

顾无亡满意地退后一步。

那副无框眼镜还在报告中央盯着他。

顾无亡朝它摆了摆手,笑容干净得像刚洗过脸。

“您看,我很配合。”

无框眼镜没有动。

但病历室里的锁扣声,慢慢停了。

灯灭了。顾无亡重新跌回黑水里。

这次水冷得刺骨。

他刚站稳,脚踝就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低头一看,黑水下面贴着一张脸。

他的脸。

水下那张脸睁着眼,嘴角慢慢往两边扯,也学着他笑。

顾无亡盯着它看了两秒。

然后抬脚踩下去。

黑水炸开,那张脸碎成一团湿纸。纸片贴着水面打转,上面全是不同笔迹写下的“G-01”。

远处,医院走廊里的鱼全部停住了吐息。那节绿皮车厢的窗户里,也有几张睡脸慢慢睁开眼。

顾无亡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这地方已经开始记住他了。

就在他准备往上浮的时候,黑水深处忽然亮了一点红。

很的一点,像有人把一滴红漆滴进井里。那点红没有靠近,只在很远处晃了一下。

水面随即漂过来半盏破灯,灯罩碎了,火苗贴着灯芯往旁边爬。灯后拖着一根湿红线,线上串着几块烧焦的木牌。

其中一块木牌翻过来,露出半个字。

【榆】

顾无亡伸手想捞。

那盏灯立刻沉了下去。

水下传来一句很轻的话,像隔着门缝,又像有人在睡梦里翻身时无意出的呓语。

“灯还亮着,才有人信。”

顾无亡的手停在水面上。

那声音他不认识。

那点红色却让他胸口某处轻轻痒了一下,像有一块不属于自己的旧疤,被针尖碰了碰。

他没有追。

今已经伸得够远了。

再往前,那些睁开的东西就该看清他的脸了。

现实里的提示音从上方落下来。

睡眠周期结束。

顾无亡顺着那声音往上浮。黑水、病历室、漂在水里的绿皮车厢、那盏碎灯,全都往下沉。

收容舱的沙发重新托住他的身体,手腕上的监测环闪着蓝光。

冷白色灯光缓缓亮起。

墙角广播响了一声。

“目标G-01,睡眠周期结束。是否需要饮水?”

顾无亡睁开眼,看着花板。过了几秒,他侧头看向摄像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温水,谢谢。”

值班室里,韩准皱了皱眉。

“他还挺客气。”

郑医生没有接话。

他刚才趴在桌上眯了十几分钟,醒来后后背全是冷汗。右手手背不知为什么发红,像被什么硬东西反复盖过。他把手藏进袖口,低头看顾无亡的夜间监测数据。

曲线很稳定。

At波段恢复也很自然。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脑子里那句话越来越清楚。

别把样本按坏。

这想法不突兀。陈主任本来就重视素材完整性,过量镇定剂确实可能影响后续观测。

郑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原本写好的“维持现有剂量”删掉,重新敲了一行建议。

【目标近期配合度稳定。建议将夜间镇定剂剂量下调百分之十二,延长自主睡眠观察时长。安保等级不变,监控频率上调。】

他检查了三遍。

理由充分,措辞保守。

提交。

十七分钟后,陈默的批示回来了。

【同意。加强监控。】

收容舱的物资口打开,一杯温水被送了进来。

顾无亡坐起身,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

他抬眼看向门框上方的透明药匣。

里面今晚预设的镇定剂刻度,比昨少了一格。

少得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少了。

顾无亡低头,把那杯温水慢慢喝完。杯壁上的白雾很快散干净,他把空杯放回桌上,又重新躺回沙发。

闭眼前,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

今少一格。

明再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