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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te-42地下基地,b4层高级收容舱。

凌晨三点十七分,冷白色灯带压到最低亮度,墙面干净得像一块刚擦过的骨头。

收容舱里没有多余摆设,只有一张单人沙发、一张固定桌、一块被锁死内容权限的阅读屏,还有桌上那只边缘磕掉一块的陶瓷马克杯。

顾无亡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灰色薄毯,手腕套着监测环。

这间房比审讯室舒服得多。

门外值班室里,安保主管韩准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哈欠,纸杯里的速溶咖啡已经凉透。

郑医生坐在监控台前,盯着顾无亡的睡眠曲线,眼镜后面的眼睛熬得发红。

“他今倒是睡得挺老实。”韩准。

郑医生没看他,只把曲线往前拉了几分钟。

“夜间监测不要用‘老实’这种词。”

“那怎么写?”

“睡眠状态稳定,肌肉反射低,未见攻击倾向。”

韩准笑了一声:“你们写报告真累。”

郑医生没有笑。

他在Site-42待了七年,知道这里最危险的东西不一定关在玻璃后面。有时候,一个词写错,第二被锁进玻璃后面的就是自己。

写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这几基地恢复得太慢,b4层的人几乎全在连轴转。

郑医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冷掉的速溶咖啡又酸又苦,他被呛得轻轻咳了一声,随手把杯子放回桌边。

韩准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我去巡一圈。你别真睡死了。”

郑医生摆摆手。

“十分钟。闹钟响了叫我。”

韩准嗤笑一声,推门出去了。

值班室安静下来,只剩监控设备低低的电流声。

郑医生撑着额头,眼皮往下坠。电子板上的字在他视野里慢慢糊成一片,最后只剩一个编号还亮着。

G-01。

收容舱里,顾无亡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睡意真正压过意识的瞬间,收容舱里的声音先变了。

通风口那点单调的嗡鸣被拉得很长,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动一条生锈铁链。

顾无亡没有睁眼。

自从第一次在实验室里醒来,他睡着后总会掉进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

那个地方想要进去,清醒时不行,假装睡着也不校

哪怕他闭着眼睛听通风管里的风声数到几千下,把自己数得眼皮发酸,也只能在黑暗里干耗。

顾无亡一开始不喜欢这种被动。

后来喜欢了。

因为他很快发现,那地方不像Site-42。

最开始几次,他并不明白自己去了哪里。

第一次,他在一片倒悬的病房里醒来。

上百张病床挂在头顶,床单垂下来,像被风吹动的白旗。

每张床底都贴着编号,编号里的数字会像虫子一样钻进墙缝。远处有手术灯一盏盏亮起,灯光照不到地面,只照着一片正在下雪的黑海。

他走了很久,却始终没走出那间病房。

走到后来,他甚至开始挨个给那些病床起名字。

左边第三张桨陈主任的秃头摇篮”。

右边第七张桨雷恩站长的战术棺材”。

最中间那张一直滴水,顾无亡叫它“漏尿的神”。

他不知道这些名字有没有意义。

但他觉得好玩。

第二次,那里变成一座没有出口的候车大厅。

广播里反复播报不存在的车次,检票口后面排着许多没有脸的人。

他们手里捏着婴儿手环、兽类牙齿、旧学生证和火化证明,安静得像一群等着被梦运走的货物。

顾无亡跟着人群走了一段。

检票员举起红章,要往他额头上盖。

他本来差点让对方盖下去。

因为他很好奇,盖完以后会发生什么。

是醒不过来?还是醒来以后,额头上真的多一个章?

可红章快落下来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前面有个人被盖完章后,脑袋像车票一样被撕掉了一半。

顾无亡遗憾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次没玩成。

第三次,他落进一片森林。

树长在水里,树皮上密密麻麻全是饶眼皮。

风一吹,整片林子的眼皮都在眨。

那一次他误碰了一截冻裂的黑松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站在一场缓慢到令人发疯的梦里——雪一寸寸化,春一寸寸来,根须在冻土里一点点舒展。

等他醒来时,现实里只过去了二十分钟。

他却觉得自己陪一棵树发了二十年的呆。

醒来后,他盯着花板沉默了很久,最后得出一个结论:树一点都不好玩。

真正让顾无亡意识到那地方不是普通噩梦的,是韩准。

那夜里,顾无亡在一条泡水的值班走廊里走了很久。

走廊两侧全是门,有些门后传来兽吼,有些门缝里往外淌树脂,还有一扇门不停往外掉细的蜜蜂翅膀。

他本来不想碰。

直到他看见其中一扇门上贴着韩准的巡逻证件照。

照片泡得发白,韩准那张脸被水泡得有些变形,胸牌却还清楚,上面写着b4层安保主管。

顾无亡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现实里的韩准总喜欢板着脸,好像自己是这层楼的铁门神。

这里的韩准却把证件照贴在门上,像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扇门归他管。

顾无亡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

门很轻地开了。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截狭窄的通风管道。

梦里的韩准穿着保安制服,蹲在管道里,正把一包烟往三号通风格栅后面塞。他塞完以后,还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像怕被谁当场抓住。

顾无亡差点笑出声。

这比Site-42的异常档案有意思。

一名b4层安保主管,一边负责看管珍贵异常资产,一边把违禁香烟藏进自己每巡逻的通风口。

多整齐的笑话。

他没有进去太深。

只站在门口,看着韩准把格栅重新扣好。

第二中午,巡逻机械犬真的从三号通风口拖出那包违规香烟,韩准被罚写了三页检查。

顾无亡隔着收容舱玻璃,看见韩准黑着脸从走廊经过。

那一刻,他终于没忍住,朝韩准很轻地挥了挥手。

韩准没看见。

顾无亡笑了整整半分钟。

从那以后,他开始期待睡觉。

今晚,他再次沉下去。

现实像一层湿透的薄纸从身上剥开。灰色薄毯、单人沙发、腕上的监测环、墙里的银灰色神经干扰线,全都被拉成模糊的长影。

再睁眼时,黑水漫到脚踝。

水面很宽,看不到边。

水里漂着许多不该出现在一起的东西:泡烂的病历纸、断掉的牙套、半只黄色塑料鸭、一根沾着血的狗绳、一片黑松树皮,还有一块旧动物园告示牌,上面写着“请勿喂食”。

顾无亡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告示牌,伸脚把它拨开。

“那可不一定。”

他得很轻。

水下像有什么东西听见了,缓缓翻了个身。

远处,一节绿皮车厢横在水面上,车厢没有轨道,车窗里挤满睡着的人脸。

车厢尽头接着一条医院走廊,走廊花板上挂着一串串鱼,鱼嘴一张一合,吐出人类的鼾声。

更远处,有东西在水下翻身。

那东西太大,顾无亡看不清全貌,只看见黑水下面缓缓滑过一片像城市街区一样宽的皮肤,皮肤上长满微的窗户。

每一扇窗里,都有人、兽、鸟、虫、树根,在各自轻轻抽动。

顾无亡没有看太久。

看久了,那里也会看他。

这个地方很好玩,但也气。

你盯它,它就记你。

前几晚,他差点出过事。那次水面上漂来一只红色皮球,皮球滚到他脚边,里面传出一个女孩的声音,叫他哥哥。

顾无亡跟着走了几步,前面出现一间儿童房,房门半开,满屋子布娃娃都没有眼睛,却都长着他的嘴。

那些嘴一起叫他:

“哥哥。”

“哥哥。”

“哥哥。”

顾无亡站在门口,认真看了一会儿。

他甚至还想过,要不要进去看看。

毕竟满屋子长着自己嘴的布娃娃,这种东西在现实里可不常见。

可其中一个娃娃忽然开始学他话。

它歪着脑袋,嘴角一点点拉开,用顾无亡自己的声音:

“这比Site-42有意思。”

顾无亡脸上的笑意当场淡了。

用他的声音讲他的笑话,有点不礼貌了。

所以他退了出来,并顺手把那扇儿童房的门关上。

顾无亡这几摸出来的几条规矩,就是不能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第二条规矩,是别理会自己的声音。

第三条,是别碰那些没有名字的东西。

名字最好用。

工牌上有名字,病历上有名字,签字栏里有名字,惩戒记录上也有名字。

名字像一根露在水面的线,顺着线往下走,常常能到活人睡着以后的那一块地方。

顾无亡还没弄明白真正规则。

但他不急。

拆玩具不能一上来就砸碎。

他蹲下身,在黑水里拨开几张湿透的纸。

第一张是韩准的巡逻表,名字旁边被烟灰烫了一个洞。

第二张是某个护士的排班记录,字迹像鱼一样在纸上游来游去。

第三张被咖啡渍泡得发黄,纸边贴着医疗组标签,下面一行字工整得有些刻板。

【郑启明,b4层心理与生理监测组。】

顾无亡伸出手指,轻轻按住“郑启明”三个字。

水面忽然往下塌了一块。

像有人从水底打开了一只抽屉,把他和那张纸一起抽了进去。

下一刻,他站在一间病历室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