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榆树上的香灯灭了。
白老三坐在马背上,半晌没动。
村口那棵老榆树很大,树干粗得三四个人都抱不过来,斜斜撑在雪地里。
树洞里原本该亮着一盏香灯,给过路人报平安,也给村子压夜。
现在树洞黑着。
半截灯壳挂在枝杈上,被风吹得轻轻碰着树皮。
叮。
叮。
声音很轻,却让白家几个炮子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白老三抬手,让队伍停在村外。
他没有急着进村,先扫了一眼村口雪地,又看了看两侧半开的院门。
“老六,老疤,你俩跟我进去。再来两个。”
他回头看向雪车。
“九留车上。谁也别乱下车。听见村里有人喊名字,都当没听见。”
白九这回没顶嘴。
顾异从雪车上下来。
白老三看见他,没拦,只低声道:
“大兄弟,这村子没堂口,也没出马仙。进去后别乱踩门槛,尤其别碰村西坟圈。”
顾异看了他一眼。
“有东西守着?”
白老三点头,声音更低。
“有条老黑狗。守了很多年。”
他完,便拎着短柄斧走在前面。
顾异跟了上去。
几个人踩过村口积雪。
雪下有碎玻璃。
还有踩硬聊黑灰。
老榆树村比黑水洼子还,十几户人家围着老榆树和旧铁路线散开。
村后是草料棚、修车棚,还有一排给过路马队歇脚的矮屋。
按照白老三之前的法,这种节点村能在护林三线边上活这么多年,靠的不是人多,也不是枪多。
它靠藏。
老榆树村的真正村口不在铁轨正面,而藏在老榆树后面那道斜坡下。
香灯亮着时,过路人顺着灯和路绳能找到门;灯要是灭了,或者红布挂错了方向,外人从铁轨旁走过去,只会看见一片被雪压塌的旧林场棚子。
再加上村里那条老黑狗守门,寻常尸祟、游魂、林子里的脏东西,都不敢轻易越过村口那道门槛。
所以老榆树村这些年一直不算富,却也一直没灭。
可现在,藏村的规矩被人拆了。
村口所有门都开着。
门板有的裂了,有的干脆被卸下来丢在雪里。门框上残留着斧凿痕,院墙边的草垛被翻得乱七八糟。
第一户人家的灶台还摆着锅。
锅里的粥冻成了一整块灰白色的冰,冰面嵌着半截木勺。桌边倒着一只木凳,地上有一只孩子穿的棉鞋,鞋口还塞着一团没缝完的破布。
白老三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
第二户的门槛被砍裂。
门板上钉着一根黑木签,签头缠着旧红布,红布外面糊着纸灰。白老三看到那东西时,脚步停了一下。
老六的脸色也变了。
“三哥……”
白老三没有让他下去。
“先看完。”
他们继续往里走。
越往里,劫掠的痕迹越清楚。草料棚空了,马槽边的铁链被砍断。几辆雪橇车被拆得只剩车架,皮绳、毡布、铜扣、铁轴,全都被卸走。修车棚里的工具架空荡荡,只剩一层冻住的油泥。
有户人家的柜子被翻开,粮袋倒在地上,里面只剩一点冻成块的杂粮粉。墙上挂旧枪的地方留着两个空钉子,猎叉和柴刀也都不见了。
这不是兽潮。
兽潮不会挑工具,不会拆车辕,不会把铁轴和铜扣一件件卸走。
这是劫村。
一群做惯了这种事的东西,进来之后先抢能用的,再拖能走的,最后把剩下的门和灯全都砸烂。
一个炮子从草料棚后面回来,声音发紧。
“三哥,信鸦笼子砸了,鸦也没了。”
老疤从另一边院子出来,嘴唇发白。
“西边几户没人。屋里没有,院里也没樱”
白老三的脸皮绷得很紧。
直到老六从老榆树树洞旁挑起一点冻硬的灯油渣,白老三才真正变了脸色。
那灯油渣是黑红色的。
冻在碎灯壳边缘,被火烧过以后,仍然散着一股淡淡的甜腻味。
白老三把它凑近闻了一下,脸色立刻沉到底。
“倒香灰。”
顾异看向他。
白老三用斧尖点零树洞,又点向树上反挂的红布。
“老榆树村不是被胡子自己摸进来的。有人先来过,换了香灯里的油,把红布反挂,又在树洞里埋凉香灰。”
他得很慢,但每个字都压着火气。
“这盏灯原本是给活人引路的。让他们这么一弄,就成了往林海黑区里送活气的引子。”
老六一拳砸在旁边门框上。
“这帮畜生。”
没人接话。
这两个字已经算轻了。
村中央,老榆树下有几具被草席盖住的遗体。
数量很少。
少得不像一个村子剩下的人。
草席上压着木板,木板边缘有拖拽痕。雪地里还有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爪印,从村口、院门、老榆树下,一直通向村西低坡。
就在这时,村西低坡后传来一声犬吠。
声音嘶哑,压得很低,像一只老狗喉咙里含着血,还硬撑着发出最后一声警告。
白老三猛地抬头。
老六也愣住。
“黑爷还活着?”
白老三没有答,转身朝村西走去。
顾异跟上。
低坡后面,是老榆树村的坟圈。
坟圈外没有仙家牌,也没有堂口旗,只围着一圈被雪压弯的木桩。木桩上挂着旧布条、旧脖套、破铃铛,还有很多年积下来的狗爪印。
有块木牌歪在入口旁,上面刻着几个很旧的字:
【过门先停,等黑爷闻。】
字迹被风雪磨得快看不清,但爪印很深。
入口前有一道浅沟。
那道沟不是人挖的,是用爪子一下一下刨出来的。雪泥、坟土、骨灰和发黑的血混在一起,绕着坟圈入口划出一道门槛线。
线后面,趴着一条黑狗。
顾异第一眼看见它时,甚至没立刻把它和“狗”这个字连起来。
它太大了。
趴在雪泥里,也有半人高,骨架宽阔,肩背像一块被砍裂的黑石。
身上的毛很长,却被血、雪和香灰黏成一绺一绺,肋侧起伏极浅,像随时会停。
它一只耳朵被削掉半截,左眼下方有一道贯穿脸颊的刀口,背上横着三四道深伤,翻开的皮肉已经冻成暗红色硬壳。
腹侧最重的一处伤口被它用身体压着,雪下面渗出一圈黑红。
它前爪死死扣进门槛线里。
爪缝里全是坟土和碎骨灰。
那不是一只还在巡逻的守村犬。
那是一只已经快死了,却仍然把身体钉在门口的老东西。
听见脚步,黑犬抬起头。
它的眼睛亮得吓人。
像一堆快熄的炭,被风吹了一下,硬是又红了一瞬。
白老三停在门槛线外,摘下帽子,没有往前再走。
老六和老疤也停了下来。
没人越线。
黑犬身后,有几具被草席盖住的遗体,摆在坟圈入口旁。旁边有一个挖到一半的坑。
看样子,它把这些人一点点拖到这里来的。
它守住的尸体不多。 可对这个已经被劫空的村子来,这几具尸体,就是最后没被抢走的东西。
它想把他们送进去。
可它已经没有力气继续挖了。
一个年轻炮子眼眶发红,往前挪了半步,似乎想去帮忙。
脚尖刚碰到门槛线外的雪泥,黑犬猛地撑起身体。
它站不稳。
后腿抖得厉害,腹侧的伤口被牵动,黑血顺着毛滴在雪里。
可它还是站了起来。
低吼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贴着地面压向众人。
白老三立刻抬手。
“退回来。”
年轻炮子咬着牙退了回去。
黑犬盯着他们,直到所有人都回到线外,才重新把前爪压回门槛线上。
顾异站在雪里,看着那条快死的黑犬。
他没有急着靠近。
这村子没有出马仙,也没有保家仙的堂口痕迹。
但村口旧牌、坟圈木桩、门槛线、那些被拖到入口的遗体,已经把事情得很清楚。
老榆树村能活到现在,靠的是这条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