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往前,铁轨上的雪开始变得不对。
有些地方积雪厚得能没过靴面,有些地方却被压得很实。雪面上没有完整脚印,只有一段段拖痕,贴着铁轨延伸,像有人拖着麻袋从这里蹭过去。
老六靠近白老三,声音压得很低:
“三哥,有纸钱灰味。”
白老三没回头。
“闻着了。”
顾异也闻到了。
冷掉的灰烬味藏在木屑味和雪腥味后头,越往前走越清楚,里面还混着一点潮湿皮革和旧铁锈的气息。
就在这时,顾异脑海深处的图鉴猛地一震。
【幽冥巡哨之眼已损毁。】
【恢复时间:六时。】
下一瞬,一段破碎画面强行灌入他的意识。
那颗死眼贴着雪面滚动,视野边缘长满黑色菌丝。它先看见锈轨,看见几根倒挂在树枝上的黑布条,最后停在一片被踩硬的雪地前。
风雪里,有一队东西正从林子深处出来。
马很瘦,肚腹下垂着发黑冰凌,马鬃里缠着纸钱灰。马背上的影子穿破旧棉甲,腰间挂弯刀、老枪和冻硬的木牌。
它们脸上蒙着灰布,灰布上没有眼洞,只有一个个用黑灰按出来的手印。
最前头那骑挑着一面破旗。
旗面被烟火熏得发黑,上面密密麻麻盖着黑手印,像一张从死人堆里扯出来的账簿。
巡哨之眼想往旁边滚。
一只马蹄停在它面前。
灰布后的韧下头,像是隔着风雪看见了这颗死眼。
他没有话,只从怀里抽出一根黑色木签,随手插进雪里。
木签上缠着一截旧红布,红布被纸灰浸得发暗。
随后,马蹄落下。
啪。
画面碎了。
顾异睁开眼时,雪车还在缓慢前进。
前方铁轨边,果然多了半截黑木签。
木签斜斜插在雪里,顶端刻着一个歪斜黑手印,下面还有几道刀划出来的细痕,像某种报号。
白老三抬手。
队伍停住。
他下马站在黑木签前,没有靠太近。
白九刚想探头,立刻被白老三压低声音喝住:
“别数刻痕,也别念上面的号。”
白九缩了回去。
林缺也立刻移开视线。
顾异看着那根黑签,问:
“这是什么?”
白老三脸色很沉。
“压路帖。”
他顿了顿,尽量得清楚些。
“阴绺子劫道,不一定当场冲。先下帖,探路,报号,记人。碰了它的帖,就算接帖;念了它的号,就算应号;踩断它的签,就算坏它规矩。”
林缺嗓子发干:
“不碰呢?”
“不碰,就只是被他们看见。”
白老三盯着那根黑签。
“可被看见,也不是好事。”
顾异道:
“我的巡哨物被踩碎了。前面有一队骑马的,灰布蒙脸,旗上有黑手印。它们是故意踩碎的。”
白老三沉默半息。
“探路绺子。”
他声音更低。
“专门走前头,看路,看货,看人。要是觉得能吃,就给后头的大队留记号。”
林缺脸色慢慢白了。
“所以它们已经知道我们在这条线上?”
“知道。”
白老三。
“还知道咱们不是空车。”
这句话落下,队伍里安静了一瞬。
雪车上的货、白九、林缺、嘉拉、顾异、白家马队。
在阴兵胡子眼里,恐怕全都是“账”。
顾异看向铁轨深处。
距离太远,图鉴没有弹出收容提示。巡哨之眼传回来的画面,也只是看到探路绺子的一角。
可对方既然能发现并踩碎巡哨之眼,明它们不是普通死影。
顾异的手指在车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过去试试。
白骨暴君刚刚融合完成,正缺一次实战。对面既然是阴兵胡子的探路队,抓一只回来,或许能收容出有用东西。
但铁轨深处的风忽然变了。
林子里的锯木声停了。
树枝上的积雪簌簌一落,又迅速静住。
远处黑松林边缘,一支马队现了出来。
很远。
隔着风雪和树影,只能看见一排黑乎乎的轮廓,顺着铁轨另一侧慢慢移动。没有马铃,没有人声,也没有蹄铁敲雪的声音,安静得像一排被风推着走的剪影。
最前头那骑挑着一面破旗。
旗子上没有字,只有一串黑手印。
白老三脸色难看。
“车别停死,慢慢走。”
老六立刻压住马队,让铁鬃挽马继续往前挪。雪车也跟着缓缓动起来。
那支阴影马队没有靠近,也没有退。
它们隔着风雪,与这边平行了一段。
不像避让,更像估价。
顾异坐在雪车上,视线落在那面旗上,没有去数马队数量。
他能感觉到,对方也在看他们。
那种目光不急,不凶,却让人很不舒服,像一群账房先生坐在死人堆里,拿算盘珠慢慢拨算这队人里多少活口、多少货、多少能抢、多少暂时不能碰。
嘉拉仍然低着头。
刻刀在石头上轻轻刮了一下。
那声音很。
可就在这一声落下时,远处那面探道旗微微停住。
阴影马队最前方,有一骑缓缓偏了偏头。
它先看向嘉拉。
又看向顾异。
下一刻,那支马队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顾异身体微微前倾。
白老三低声道:
“别追。”
顾异看了他一眼。
白老三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进了林子,就不是护林线了。那边是黑区边。阴绺子在里面,比咱们熟。”
顾异停了一息,最终没有起身。
林子太深。
队伍太长。
不划算。
阴影马队退进黑松林前,最前方那骑忽然一抬手。
一根黑木签从远处飞来,啪地一声钉进铁轨旁的雪里。
木签没有倒。
顶端那截旧红布在风里抖了两下,像从死人衣襟上撕下来的布角。
林缺低声问:
“那又是什么意思?”
白老三看着那根新钉下的木签。
“第一根,是探路。”
“这一根,是记账。”
他得很慢。
“它们不动手,不代表放过。只是把咱们这队人记下了。”
顾异问:
“毁了会怎样?”
“毁了,就算接帖。”
白老三声音发哑。
“接了帖,它们就有由头顺着规矩咬上来。”
林缺忍不住道:
“不毁,它们不也记住了吗?”
白老三看了他一眼。
“记住是一回事,应帖是另一回事。活着时候的胡子讲报号、讲帖子、讲买路。死了以后,这些破规矩反而更硬。”
林缺听懂了。
也更冷了。
阴影马队彻底消失后,林子里的锯木声才重新响起来。
吱——嘎——
吱——嘎——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老三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
他的嗓子有些哑。
“别停。”
队伍继续往前。
没有人碰那两根黑木签。
白九没了平时的活泛劲儿,悄悄抓紧车沿,指尖用力到发白。
顾异看着铁轨前方,问道:
“你们叫这种东西什么?”
白老三沉默片刻。
“活着时候叫胡子,成绺成帮,劫道、绑票、砸窑,啥都干。”
他看着前方越来越深的铁轨。
“死了以后还拖着马枪账本在老林子里走,就叫阴绺子。挂了旗、下了帖、能压活人路的,就是阴兵胡子。”
这回得够明白。
顾异也终于知道白老三为什么一路这么忌惮。
这东西有旧时代胡子的行规,有死人债,有探路绺子,有压路帖。
你以为没接招,它们只是跟着。
你一旦犯忌,整条路就会变成它们的账本。
顾异想起巡哨之眼里看到的灰布蒙脸、黑手印旗和马背木牌。
他没有话。
但这条线,已经被他记住了。
护林三线继续向前延伸。
又走了半个时辰,白老三忽然勒住马。
前方铁轨尽头,出现了一棵很大的树。
哪怕隔着风雪,也能看见它庞大的枝干斜斜撑在村口,像一把被冻住的旧伞。
白九探头看了一眼,脸色慢慢变了。
“老榆树……”
按照黑水洼子的香路簿,这里应该有灯,有火,有狗叫,有守夜人盘问。
可现在,前方只有一片死寂。
那棵老榆树上,本该亮着的香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