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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条狗也快撑不住了。

顾异站在门槛线外,隔着几步距离看它。刚才离得远,只能看出它擅重;现在风雪稍微一停,那些伤口里的东西才一点点露出来。

黑犬身上的伤,不全是刀砍出来的。

它背上有几道长口,边缘冻得发黑,像被老刀剐开后,又被纸灰和冷铁气硬生生封住。

腹侧那处最深的伤口周围,沾着一圈黑色手印似的痕迹,不像血,更像什么脏东西从皮肉里按进去,死死压住了它的生机。

它后腿旁边还有几枚半月形的烙痕。

那不是普通马蹄印。每一道烙痕里都嵌着纸钱灰,风吹过时,灰里隐约有细的哭声,像有人把死人账压进了它的骨头里。

这样还能撑到现在,已经不是命硬两个字能解释了。

黑犬没有理会众饶视线。

它低下头,用前爪继续刨那座挖到一半的坑。

一下。

又一下。

爪子刨在冻土上,只能刮出一点碎屑。它的前腿已经抖得厉害,每一次用力,肩背上的伤口都会裂开一点,落下几粒冻硬的黑血。

白老三往前迈了半步。

黑犬立刻抬头。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声音已经轻得快散了,却仍旧让几个炮子停在原地。

哪怕自己快死了,它也还在守那道坟门。

顾异脑海里的图鉴在这时翻开,只有两行冰冷字迹浮现。

【检测到可收容诡异:E级·守墓黑犬】

【收容条件:协助其收敛遗体,埋葬亡者,并立下坟门门槛。】

顾异看着那两行字,没有立刻动。

黑犬又刨了十几下。

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一次,它的爪子落在冻土上,没能再抬起来。

它的头低下去,鼻尖抵着门槛线。眼里那点火光晃了一下,像风里最后一点炭星。

然后灭了。

风雪落在它背上,这一次,它没再抖掉。

白老三摘下帽子,站在原地,久久没话。

老六的眼眶一下红了,牙齿咬得咯咯响,嘴里只挤出半句骂:

“操……”

几个炮子也都把脸别了过去。

顾异看着那条终于倒下的黑犬,眉头微微皱起。

图鉴的收容条件还在。

可是黑犬死了,它的执念还没完成。

顾异第一反应是,这次收容可能要失败。

但下一刻,他想起了图鉴里那枚刚收不久的铜钱。

【换命钱】。

死亡时间不超过十分钟的尸体。

强制完成其死亡前最强烈的一项执念。

顾异不能确定这东西对守墓黑犬有没有用。换命钱原本承载的是饶临终执念,作用对象也一直是“尸体”。

但眼前这条狗,早就不是普通狗。

它是诡异。

顾异沉默片刻,掌心一翻。

那枚旧铜钱出现在指间。

铜钱刚一露出,那股冰冷的死人气便贴着他的指骨往上爬。

下一刻,周围那些被草席盖住的尸体里,残留的死愿像被一点点拨亮。

顾异听见了很多声音。

很轻,很碎。

像隔着冻土和雪。

“别让他们拖我爹走……”

“黑爷,拦住门……”

“孩子还在屋里……”

“坟圈……进坟圈……”

“狗子,别追了,回来……”

“门没关……”

这些声音没有顺序,也不完整。

它们不是冤魂喊冤,更像人死前最后一口气没吐干净,挂在喉咙里,挂在雪地上。

顾异握着铜钱,终于明白黑犬守住的是什么。

不是几具尸体。

是这些人死后最后一点“不想被拖走”的念头。

白老三看见那枚铜钱,眼神变了一下。

“大兄弟,你这是……”

顾异没有回头。

“试试。”

老六愣了一下。

“试啥?”

顾异蹲在门槛线前,看着黑犬已经不再起伏的胸口。

“让它把事做完。”

这句话落下,周围几个人都安静了。

黑犬已经死了。

这话听起来荒唐,却又没人能不该试。

顾异伸手越过门槛线时,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害怕,而是这条线刚才还被黑犬守着。

它死了,规矩却像还在。

顾异低声道:

“借你最后一口气。”

他把铜钱压进黑犬舌下。

起初没有反应。

风吹过坟圈,雪粒落在黑犬的伤口上,很快积了一层薄白。

老六喉咙动了动,似乎想什么。

就在这时,黑犬的前爪忽然抽了一下。

几个炮子同时后退半步。

老疤手里的枪都差点抬起来,被白老三一把按住。

黑犬的身体慢慢绷紧。

那不是活物醒来的动作,更像一具已经死透的躯壳,被某种更深的执念从雪地里硬拉了起来。

它眼里的火重新亮起。

不是刚才那种炭火似的微红,是沉沉的黑。

老六看得头皮发麻,声音都有点变调。

“黑爷……它又站起来了?”

白老三盯着黑犬舌下隐约露出的铜钱,低声道:

“别吵。”

顾异也在看。

换命钱起效了。

但它给黑犬的不是新生命,只是一段把执念做完的时间。

黑犬站得很慢。

四肢发抖,伤口处不再流血,只往下掉冻硬的黑冰。它没有朝任何人扑,也没有再守着门槛线驱赶众人。

它转身,走回那个只挖了一半的坑边。

然后继续刨。

爪子落在冻土上,声音又闷又轻。

顾异听见更多残响。

“再深一点……”

“别让雪盖着脸……”

“门板留给娃……”

“黑爷认了,就能进门……”

他闭了闭眼,伸手向老六。

“铁锹。”

老六立刻把坑边那把冻住的铁锹递过去。

顾异接过铁锹,没有跨乱那道门槛线,只顺着黑犬刚才让开的窄口进去。

白老三看出他的意思,抬手拦住身后的人。

“先别进。”

老六急道:

“三哥,咱们人多,帮着挖快点——”

白老三摇头。

“黑爷没让咱们进。”

这句话一出,老六的嗓子像被堵住了。

顾异用脚踩住锹背,猛地往下一压。

咔。

冻土裂开一条白缝。

这具身体哪怕不切形态,也早就不是普通饶力气。铁锹一下下落进冻土,把硬邦邦的土块撬开,再丢到坑边。

黑犬在旁边用爪子刨。

它刨得慢。

顾异挖得稳。

一人一狗没有交流,却像在完成一件早已约好的事。

门槛线外,白老三带着人沉默看着。

没人催。

没人闲话。

坑终于够深。

顾异放下铁锹,走到第一具遗体旁。

他没有掀开草席看脸,只连同草席一起抱起,轻轻放进坑里。

黑犬站在坑边,低头闻了一下。

他没有掀开草席看脸,只连同草席一起抱起,轻轻放进坑里。

黑犬站在坑边,低头闻了一下。

顾异耳边响起一个苍老的残声:

“进门了……”

黑犬转身走向第二具。

顾异跟上。

第二具很轻。

轻得像只剩一把骨头。

抱起来的时候,草席里掉出一只木马,木马的腿断了一截,落在雪上。

这一次,他听见的是一个女孩的声音。

“别落下我的马……”

顾异停了一下,把木马捡起来,放回草席旁边。

第三具是个守夜人。

手里还攥着半截断刀。

顾异把他放下时,换命钱引来的残响在耳边轻轻擦过。

“我没开门……”

“是灯……”

“灯自己变味了……”

顾异的动作微微一停。

白老三也看出了不对。

“大兄弟?”

顾异把那具遗体安放好,抬头看向他。

“他,不是他开的门。”

黑犬又走向最后一具遗体。

它的步子越来越慢,舌下那枚铜钱泛着暗沉的光。顾异能感觉到,换命钱给它撑起的时间正在变薄。

最后一具被送进坑里时,风雪忽然轻了一点。

坟圈里那些零散死愿,像终于找到地方落下。

不再吵不再乱。

只剩一个很轻的念头。

“关门。”

黑犬站在坑边,抬头看向顾异。

然后拖着僵硬的身体走到坟圈入口,低头咬住一截断裂的门槛木。

那截木头被雪埋了一半,上面有刀痕,也有很多年脚底磨出来的光滑痕迹。

黑犬已经咬不动了。

它只是用牙抵着那截门槛木,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声音。

顾异明白了。

还有门槛。

门槛这种东西,在荒野上很重。

门里是家,门外是路。

坟圈也该有一道门。

顾异走过去,把木头抱起,放到坟圈入口。

几个炮子已经在线外把木桩和白布备好。

白老三没进线,只把东西一件件递给顾异。

“左边压深点。”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老榆树这边风硬,门槛浅了,守不住。”

顾异点头。

他把门槛木埋在坟圈入口,冻土压实,两侧插上木棍,系上白布条。

黑犬一直看着。

它眼里的黑火已经很淡。

顾异蹲下,把手按在门槛木上。

“门立住了。”

黑犬低下头,嗅了嗅那道新立下的门槛。

然后,它转身,看向坟圈里新覆上的土。

风从老榆树村吹过。

远处碎掉的香灯轻轻晃了一下。

黑犬回到顾异面前。

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泥上留下黑红爪印。

最后,它把头轻轻碰在顾异掌心。

冰冷、粗糙,像一块在雪里冻了一夜的旧皮毛。

顾异听见最后一道残响。

不是饶声音,是很轻的一声狗喘。

像老狗在门口趴下前,终于松了一口气。

图鉴翻页。

【收容成功。】

【获得形态卡:E级·守墓黑犬。】

【描述】:老榆树村守了许多年的黑犬。它曾守村口、看坟圈、认门槛。灾变后,它被坟地阴气与“黑狗血镇邪”的集体认知污染,成为守墓诡异。它不追逐活人,也不吞吃亡者,只守着那条门槛线,撕碎任何试图越界的尸祟与阴魂。

【能力】:

【守门犬印】:划定一道临时门槛线,短时间阻止低阶灵体、尸祟、阴魂越界。

【黑血镇邪】:犬牙与爪痕带有镇邪属性,对阴魂、尸祟、清风类目标伤害提升。

【坟土潜伏】:可在坟土、雪泥、骨灰、阴影积灰中短距离潜校

【守尸本能】:当附近存在未安葬尸体或重要遗骸时,警觉性提升,可提前察觉尸变、阴魂附体与死气异常。

现实里,黑犬的身体没有消失。

它只是慢慢伏了下去。

前爪仍压在那道新立的门槛旁,头贴着顾异的掌心,眼里的火一点点暗下去。

过了很久,白老三才重新戴上帽子。

他的声音很低:

“黑爷走了。”

没人接话。

顾异把手从黑犬额前收回来,看向那个挖到一半、还空着的坑。

“把它也埋了。”

白老三点头。

“应该的。”

顾异亲手把那条老狗抱了起来。

黑犬比看上去更沉。

也更冷。

伤口里的血早就冻硬,黏在毛里,抱起时像抱着一块被刀劈过的黑石。

他把黑犬放进最后那个坑里。

坑不深。但刚好能让它卧进去,头朝着坟圈入口,像还在看门。

老六递来一块旧门板。

门板是从村里一户人家拆下来的,边缘有刀痕,也有旧年头留下的磨损。

白老三接过门板,盖在黑犬身上。

“黑爷,委屈点。”

他。

“等俺们回太平镇,若还能回来,就给你换块好碑。”

土一点点盖上去。

风雪也落下来。

最后,坟圈入口旁多了一个低低的新坟包。

白老三找来一根断木,削平一面,用短刀刻了几个字。

【老榆树黑爷】

字刻得很糙,但很深。

断木插进坟前时,白老三的手用力得指节发白。

坟圈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新立的门槛半埋在雪泥里,下面压着那枚换命钱留下的一点冷痕。

风吹过时,白布条轻轻晃着,像这座已经空掉的村子,还在勉强守着最后一道门。

白老三转身看向老榆树。

香灯碎了,红布反挂着,黑香烧出的灰痕还糊在树皮上。

老六声音很哑:

“三哥,今晚咋办?”

白老三看着空掉的村子,沉默片刻。

“不能歇。”

“老榆树村的门被倒头香翻出来了,胡子也已经进过。留一夜,只会等来第二拨东西。”

没人反驳。

他们能做的已经做完。

剩下的,是把消息带回太平镇。

顾异走出坟圈前,回头看了一眼。

风雪重新落下,把黑犬坟前最后几道爪印一点点盖住。

回到村口时,白九还留在雪车边。

他没有进村,却像已经猜到了什么,远远看着村西低坡。

白老三走过去,抬手按了一下他的脑袋。

“走了。”

队伍离开老榆树村时,没有人话。

雪车重新压上铁轨,缓缓向前。

身后,碎掉的香灯在树洞里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