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渔阳,张纯府。
虽然已是初春,但渔阳郡的原野上驰骋的风依旧带着寒意,刚刚萌发出些许绿意的山峦上,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细生物正在暗暗蠢动。
书房内,炭盆里的火苗奄奄的跳动着,晕出一层层单薄的热量,徒劳对抗着驱散室内的寒意。张纯穿着一身深色常服,独自坐在宽大的胡床上,面前案几上的餐簋里还有些许残羹,他自顾自的自斟自饮,脸上满是颓丧。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近侍在门外垂手躬身,低声道:“家主,门外有人求见。”
“何人?”
“回家主,那人自称是张伯高。”
‘张举?’听到来人是谁后,张纯将送到唇边的酒杯被放下,眉头拧结。张举,与他同乡,往日交谊也算投契,不过后来买了官,去做了泰山郡守,此时不在任上,跑来找他做什么?
‘此人之前曾做过刘虞府下的督邮,这次难道……是刘虞派来的?’
想到这一层,一股混杂着警惕的敌意涌将上来。张纯冷冷地道:“让他来吧。”
“唯,那我引张公到中厅静待家主。”
“我是让他到这里来!”张纯不耐烦的瞪了近侍一眼,近侍惶恐的唯唯而退。
不多时,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张举的身影随后出现在书房门口。他穿着一身便于行路的锦袍劲装,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只是脸上带着那种张纯熟悉的精明与倨傲的笑容,他迈步跨过门槛,目光快速扫过这间书房,最后落在对其到来全不理会的张纯身上。
张举轻笑一声,对张纯的怠慢毫不在意。他径直走到张纯侧面的客位坐下,而后挺直腰板,微仰着头,略曲臂拱,随意的做了个揖。
“仲固兄,久违了,别来无恙?”张举的声音带着客套的热切,但难掩那一丝调侃的意味。
张纯敏感的捕捉到这一丝的调侃,抬眼盯着张举,冰冷的眼神直刺其脸上,没有寒暄,直接问道:“你来作甚?莫不是替刘虞来做客?” 话语如同抛出的石头,又冷又硬。
此言一出,张举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猛地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突兀地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张纯的脸色在他的笑声中愈发阴沉,如同窗外骤然聚拢的乌云。终于,他猛地一拍桌案,发出一声巨响,喝道:“你笑什么?!”
张举的笑声戛然而止,歪着头看着张纯,面上一副满是奚落和嘲讽的神情,语气揶揄道:“怎么?仲固兄,你……难道一直在等那刘伯安派人来找你?” 这话语里的针刺,精准地扎中了张纯内心最不愿承认的那丝隐秘期待——期待刘虞还能想起他,还能给他一个重登舞台的机会。
张纯像是被揭穿了最不堪的心事,脸上闪过一丝狼狈,随即化为更深的愠怒。他重重哼了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到底来干嘛的?! ”
张举脸上的笑容再次绽开,这一次,却显得格外夸张,甚至带着几分疯狂与赌徒般的炽热,他一字一句地道:“仲固,我此来,专为送你一场大富贵!”
………………
与此同时,雒阳,长秋宫偏殿花苑。
苑内柳树早已抽芽,那片嫩嫩的绿意中还揉着一簇簇的兰白桃粉连翘黄,满目是一番富贵春色。在郁郁葱葱间露出一角青灰色的飞檐,嵌金的四神瓦当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亮,檐下,金柱擎顶,白石铺地,汉白玉的栏杆与柱础上镌刻着云卷云舒,穹顶藻井里绘有精美的缠枝莲花,檐角金铃的流苏随风摇摆着,铃舌碰触铃壁发出一阵阵悦耳的空灵清音,四周悬挂着轻薄如雾的鲛绡纱幔。角落里的错金博山炉正吐出缕缕青烟,让苏合香那甜腻而馥郁的气味氲满了这座临池而建的亭。
一个黄门引着大将军何进与新任上党督何苗拾阶而上,最终分坐于亭中席面的两侧位置处。席案上罗列着珍馐美馔,金盘玉碗,流光溢彩,极尽皇家之豪奢。
何进身着玄黑色朝服,腰背挺得笔直,板板整整的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手指偶尔无意识地摩挲着松石金戒。
相比之下,何苗就显得懈怠。他也穿着玄黑官袍,但衣领微敞,身体微微后靠,倚在胡床椅背上,一双眼睛不时打量着四周,面上很有些新奇与惊羡。
“中宫驾临!”
随着这一声警跸响起,连廊处一阵环佩叮当。在内侍郭胜的躬身引路下,何皇后被一众婢女簇拥着缓缓走来。她身着华丽的绀色皂缘深衣,裙摆曳地,头戴步摇,珠翠琳琅,仪态万方。
何进与何苗同时站起身,躬身行礼:“臣等参见皇后陛下。”
何皇后浅浅一笑,步履从容,来到主位款款落座,然后才伸出纤纤玉手,虚扶一下:“大哥,二哥,快快请起。今日本宫所设乃是私宴,所侍皆我亲近心腹之人,二位哥哥不需如此拘礼,仍如在家时一般便好。”
何苗仿佛就等着这句话,当即笑了一声,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重重地靠回到椅背上,整个人都松弛下来,笑道:“还是我妹子心好,知道哥哥我最是受不得这些虚礼,绷得浑身不自在。”他一边着,还一边伸手把本就微敞的衣襟领口又拉开了些,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何进微微蹙眉,看了何苗一眼,几不可闻地轻哼一声,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沉声道:“谢皇后陛下体恤,然陛下既已母仪下,尊卑有序,这可不比在家时了,礼不可废,臣等岂敢放肆。”
何皇后笑容不变,柔声道:“大哥依旧这般持重。”她目光转向何苗,只见何苗早已伸手从面前那只鎏金烤盘里扯下一条肥美的鸡腿,毫不客气地大嚼起来,油脂沾满了嘴角也毫不在意。
何进再难掩眼中的鄙夷,看着何苗那模样,轻咳一声,板起脸来,语气严肃:“叔达,朝廷以你为上党督,假节,总督太原、上党、河内、魏郡四郡军事,拱卫京畿,责任重大。你有何打算?”
何皇后闻言,也顺势看向何苗,接口道:“二哥啊,大哥得极是。这次陛下可是将一个大的重任让你担了。上党蛾贼势大,连败王师,震动朝野,万万不可轻忽啊。”
何苗将口中鸡肉咽下,又拿起酒觥灌了一口,这才浑不在意地笑道:“知道,知道!放心吧,大哥,妹子。我心里有数。要不是为这事啊,咱兄妹仨也不能在这吃这顿饭不是吗?” 他话语轻松,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但眼中却闪过一转弧光。
何进似乎是愈加不悦了,语气加重:“叔达,上党之事非同可。这伙蛾贼残部,比往昔更加狡猾善战!郭典、邹靖都折了,你现在身边又缺少得力之人,这样吧,”
何进顿了顿,带着不容质疑的口吻继续道:“我府中幕僚如云,其中袁术、陶谦、刘表三人,皆具才干,熟知兵事政务,堪当大任。你可将他们三人征辟府中,袁术做你的司马,陶谦为长史,刘表充主簿,有此三人辅佐,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若有机遇,有所进取,亦未可知。”
何苗闻言,斜眼瞅了何进一眼,随即嗤笑一声,语气略带讽刺:“得了吧,我的大将军,这又是哪个幕僚替你打的稿?这也不是你能出来的话啊。”
何进被戳破根底,终于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案上,震得杯盘“嗡嗡”作响,汤汁都溅了出来:“何苗!你这是什么话!”他霍然起身,怒视着何苗,“陛下将此重任交予你,你却如础懒!不思进取,若还像之前一样日日溺于酒色,必然连累我与中宫在朝中颜面扫地!”
何苗冷笑连连,将鸡腿丢下,两手一拍摊开,看着何进:“大哥,你我不过是南市里操刀宰牲的屠沽之辈!靠着妹子得了这泼的富贵,住进了高门大宅,吃上了珍馐美馔,这已是大的造化了!”他着,端起酒觥:“有多大能耐端多大的碗,智谋大,必有灾殃!这个道理你懂不懂?我就安安分分稳住现状,便已经是尽了为臣之道!总好过某些人,心比高,拼了命地想往那士饶圈子里钻,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也不怕爬得高,摔得惨!到时候,别富贵,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你……你放肆!”何进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青转白,指着何苗,手指都在剧烈地颤抖。何苗这番话,将他内心深处因出身卑微而产生的自卑与如今极力媾和士人想要藉此摆脱过去的心思彻底揭开。
“大哥!二哥!”何皇后见两人剑拔弩张,言语如此不堪,连忙站起打断。她黛眉紧蹙,语带嗔怪:“今日是家宴!骨肉相聚,何等难得?怎么又争吵起来,伤了和气!”她先看向何苗,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二哥,大哥也是一片好意,担心你的安危前程。”
“哼!”何进猛地一脚踢翻身后的胡床,他瞪了何苗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六个字:“竖子不足与谋!”
罢,他袍袖狠狠一甩,带倒了案上的酒觥,金杯倾覆,琼浆玉液泼洒一地。也不管何皇后还在,竟不拜礼告退,径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亭去。
何皇后望着何进离去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转眼看向何苗,语气带着一丝埋怨:“二哥,你这……,他终究是家中长兄,如今更是位高权重,你便是心中不服,面上也该稍作逢迎,何必如此讥讽他,闹得不欢而散?”
何苗放下酒觥,脸上全是不屑:“逢迎他?呵,妹子,你莫不是忘了?”
他看着何皇后,以手自指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论岁齿,我才是兄长!若非当年母亲带着我改嫁到何家,我何须改姓伏低,落了个外来庶子的名头,让我处处矮他一头,受他颐指,看他脸色?” 他语气中积压多年的委屈、不平和愤恨,在此刻尽数爆发,眼圈甚至都有些发红:“妹子,你与我才是一母所生的亲兄妹!血脉相连!你为何总是偏帮他?”
何皇后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神色。颓然坐下,再无可言。
何苗却语气转沉,缓缓道:“妹子,你听哥一句劝。这何进如今已被那些世家士人捧得忘乎所以,迷了心窍了!贪心不足,全不知这朝堂上的水深着呢!他这般不知收敛,一味听任士人摆布,被他们撺掇着跟皇上唱反调,早晚必有大祸临头!”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有了什么不祥的预感,语凋转而悲凉:“妹子,你在宫中,也要多加在意,多留个心眼,莫要事事都听他的,免得……免得将来被他牵连,那时再后悔也晚了!”
何皇后闻言,没有回话,转眼望向亭外莲池,微微叹息,而后摆了摆手。
何苗见了,眸中一暗,整了整衣襟,躬身施礼:“陛下,臣,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