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同伟放下茶杯。
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薄薄的几页纸。
推到高育良面前。
“老师。这是林城未来三年的核心布局。光明峰孵化器的二期扩建计划、煤矿整合的收尾名单、棚户区改造的资金调度节点,全在里面。”
高育良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他看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没有封口。边角整整齐齐。
像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交接清单。
“林城是我的根,老师。”
祁同伟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您帮我守好。我在重工那边,才能放开手脚。”
高育良慢慢伸出手。
拿起信封。
纸张的触感很薄。但拿在手里的重量,比他想象的沉得多。
他翻开第一页。
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对应的岗位。
高育良扫了一眼。呼吸停了半秒。
这份名单上的人,覆盖了林城从市委常委到各区县一把手,从开发区管委会到国资系统的关键节点。
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简短的评语——谁能用,谁要防,谁可以争取,谁必须换掉。
评语精准得令人心悸。
有些人连高育良都不认识,但祁同伟对他们的了解细致到了性格弱点和家庭关系。
这不是临时整理的。
这是经年累月的观察、分析、筛选的结果。
高育良合上信封。
“同伟。”
他的声音有些涩。
“你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祁同伟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林城市委大院的梧桐树。阳光穿过叶子,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老师,您教过我,下棋的人,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
高育良沉默。
他捏着那个信封,忽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来。
不是感动。
不是欣慰。
是敬畏。
发自骨髓的、冰冷的敬畏。
他看着祁同伟的背影。逆光。轮廓清晰。
三十多岁的人,站在那里,周身没有一丝焦虑和慌乱。像一个将军在临阵前检查完了所有的兵马粮草,只等号角吹响。
而他高育良——
自诩政治嗅觉灵敏,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年。
此刻才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站在祁同伟的棋盘上。
被保护着。
被安排着。
被推到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
连刘宏明和赵立春都以为是自己在下棋。
真正在下棋的人,是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高育良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站起来。
“我走了。”
祁同伟转过身。
“老师,我送您。”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下楼,穿过走廊,走到大院门口。
阳光很烈。
高育良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回过头。
祁同伟就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插在裤兜里。微微侧着头。
逆光里,那张脸看不清表情。
“同伟。”
高育良的嗓子发紧。
“你在汉东——到底布了多大的局?”
祁同伟没有回答。
他只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但高育良看见了。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祁同伟的根。
吕州——市委书记林增益,祁同伟的战友。
京州——市委书记田国富,祁同伟的妻子的舅舅。
林城——即将上任的市委书记,他自己。高育良。祁同伟的老师。
汉东排名前三的地级剩
三座城市的一把手,全在祁同伟的关系网里。
高育良的后背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冷汗把衬衫粘在皮肤上,风一吹,凉意从脊椎一路蹿到头顶。
他上了车。关上门。
车子发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祁同伟还站在台阶上。
没有动。
双手插在兜里。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在大院的水泥地上,像一把尺子。
高育良移开目光。
车子驶出市委大院的铁门。
他的手指按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薄薄几页纸。
窗外的林城在两侧倒退。高楼。工地。脚手架。
这座城市正在祁同伟的蓝图里生长。
而那个蓝图的设计者,即将走进一座所有人都认为是坟墓的工厂。
高育良忽然开口。
声音得司机都没听见。
“张居正。”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冒出这个名字。
但他知道,汉东真正的风暴——
不是从林城开始的。
不是从省城开始的。
是从那个锈迹斑斑的、负债八十亿的汉东重工集团大门口开始的。
副驾驶座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高育良低头看了一眼。
祁同伟发来一条短信。
六个字。
“老师,路上心。”
高育良盯着屏幕。
手指悬在上面,没有回复。
车窗外,林城收费站的绿色指示牌一闪而过。
祁同伟的调离,高育良的任命,对于汉东来,就像是一场海底大地震。
不过地底下波澜壮阔,面上却有点波澜不惊。
祁同伟离开了林城,没公布任何消息,送行的百姓都没有,仿佛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
省城,汉东国际大酒店,三楼包间。
一桌菜,四个人。
祁同伟坐在主位,赵瑞龙陪着。宋刚和徐文菊分坐两侧。
菜不算奢侈。四冷八热,一个汤。汉东国际大酒店是省城这两年新开业的酒店,装修豪华,富丽堂皇。
听之前赵瑞龙还有一定股份。
赵瑞龙选这个地方,本身就明了一些东西。
换作两年前,赵瑞龙请客,必然是紫云阁的字号包间,龙虾鲍鱼摆满桌,恨不得让整个省城都知道赵公子在宴客。
现在,汉东国际大酒店,还是走的是自家的内部员工通道进来。
祁同伟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没话。
赵瑞龙正在港岛的事。
“我爸的意思,让我去那边从基层做起。港岛那边有几个汉东老乡开的公司,我先去打打下手,学学规矩。”
赵瑞龙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没有不甘。甚至带着一种主动请缨的意味。
祁同伟放下筷子,看了赵瑞龙一眼。
这个眼神只停留了不到一秒。
但在这一秒里,祁同伟把赵瑞龙从头到脚重新打量了一遍。
变了。
两年前那个在紫云阁甩信封、动不动就我爸的赵公子,脸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傲气还在,但被压得很深。
话的节奏慢了下来,不再急着表达,而是先听别人把话完。
赵立春调教儿子,是下了功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