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十二年,公元前2841年,仲春,中条山陶唐部主寨)
穿越险隘,眼前豁然开朗。但见群山环抱之中,一片开阔的谷地铺展开来,这便是陶唐部世代聚居的核心区域——唐邑。簇虽处深山,却得山水之利,地势相对平缓,一条清澈的山溪蜿蜒而过,滋润着两岸层叠的梯田。田畦间已有农人忙碌的身影,播种着耐寒的菽、粟。溪流两岸,依山势错落分布着数百间屋舍,多为木石结构,屋顶覆以茅草或木板,间或有几座更为高大、以原木和夯土筑成的寨楼,显是部族首领及重要人物的居所。寨中道路以卵石和夯土铺就,虽不宽阔,却整洁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柴火、炊烟、新翻泥土以及山中特有的草木清气混合的味道。孩童的嬉闹声、妇女的浣洗声、叮吣捶打声(似是冶铸所在)、悠远的山歌声,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山寨晨曲。
刘放勋引着姚重华一行,并未直接前往那座最为显眼、位于谷地中央高处的首领大寨,而是沿着溪流,穿过一片繁茂的果林(多是山桃、野李,正值花期,如云如霞),来到一处较为清幽的别院。别院背靠一面巨大的山崖,崖壁上有清泉渗出,汇成一泓碧潭,潭边遍植翠竹,院舍以竹木搭建,古朴雅致,与周围山林浑然一体,显然是专门用以招待贵客的所在。
“陛下远来辛苦,且在此处稍作安歇。此院虽简陋,却也清静,泉水甘冽,竹影婆娑,可涤尘虑。”刘放勋亲自推开竹扉,引姚重华入内。院中陈设简单却洁净,竹几、木榻、陶壶、瓦盏,一应俱全,墙上还挂着几幅描绘山野景致的粗麻布画,颇具野趣。
姚重华环顾四周,颇为满意:“簇甚好,有劳部首费心。重华游历之人,能得此清幽之所,已是幸事。”
安顿已毕,刘放勋于别院正堂设下简单却颇具山野风味的接风宴。席间多是山中所产:炙烤的鹿肉、山鸡,清炖的菌菇、溪鱼,新采的蕨菜、笋芽,佐以陶唐部自酿的、用山果和蜂蜜发酵的醇酒。刘放勋豪迈健谈,席间不断劝酒布菜,又了许多山中趣事、部族传。娥皇、女英亦在席作陪,娥皇沉默寡言,但举止得体,偶尔为父亲和客人添酒布菜,目光沉静;女英则活泼许多,对山外事物充满好奇,不时发问,听到有趣处便掩口轻笑,宴席气氛颇为融洽。
酒过三巡,刘放勋放下酒盏,神色转为郑重,问道:“陛下此次游历中条,不知有何具体打算?老夫虽僻处山林,亦知陛下历山习农,雷泽知渔,皆深入民间,躬身实践。此番入山,想必亦非走马观花。若有需用之处,我陶唐部上下,定当竭力相助。”
姚重华正色道:“不瞒部首,重华此行,确有所求。一欲见识中条物产,了解山林生计,诸如狩猎、采撷、伐木、采矿、山地耕作等;二欲体察山民习俗,沟通部族情谊;三亦想寻一合适之地,效法历山、雷泽,躬耕数亩,亲历山林稼穑之艰,与山民同作同息。只是不知,山中何处有可供垦殖的闲旷之地?”
刘放勋闻言,抚掌笑道:“陛下果然务实!欲知山中事,需做山中人。陛下愿亲事耕种,体察疾苦,老夫钦佩之至!” 他略一沉吟,眼中精光闪动,目光在静静聆听的娥皇、女英面上一扫,笑道:“至于这合适的耕垦之地么……老夫倒有个主意。只是,需得借重老夫这两位不谙世事的丫头了。”
娥皇、女英闻言,俱是抬头看向父亲,面露疑惑。
刘放勋笑道:“陛下欲知山中事,需有熟知本地之人引领。老夫俗务缠身,未必能时时相伴。恰好,老夫这两个丫头,自在山中长大,对这中条山的一草一木、沟沟坎坎,不敢了如指掌,却也颇为熟悉。她二人虽为女子,然性喜山野,常随猎户、药农入山,对山中路径、物产、乃至部族各寨情形,倒也知晓一二。若陛下不嫌弃,便让她二人做个向导,引陛下寻那合适耕垦之地,平日里若有所需,或欲访察何处,也可由她二人陪同解,岂不胜过陛下独自摸索,或由那些粗莽汉子跟随?”
此言一出,不仅姚重华微感意外,娥皇、女英更是惊讶。娥皇白皙的脸上飞起两抹不易察觉的红晕,迅速垂下眼帘。女英则是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羞怯地看了姚重华一眼,低头摆弄衣角。
姚重华忙道:“部首美意,重华心领。只是二位女公子金枝玉叶,岂敢劳动为向导?重华自行探访,或请部中熟知农事的老者指引即可。”
“诶,陛下此言差矣!”刘放勋大手一挥,不容置疑,“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山中野丫头罢了!整日里攀山越岭,也没个娴静时候。能让她们为陛下引路,做些正事,学些东西,那是她们的造化!况且,”他语气微转,带着几分深意,“陛下欲体察我陶唐部真情实况,由她们姐妹引领,许多事反而便宜。这山中寨子,没有她俩去不得的地方!陛下但请放心,只要是这中条山内,凡我陶唐部管辖之地,陛下看中何处,尽管使用,分文不取!只盼陛下能借此良机,多了解我山中部民之生计,日后施政,能多念及我山野之民一二,老夫便感激不尽了!”
话到这个份上,姚重华若再推辞,反显矫情。况且,他细想之下,觉得刘放勋所言亦有道理。有两位熟知本地、且身份特殊的向导,确能更快融入,看到更真实的一面。只是与两位年轻女子同行,恐有不便,也需避嫌。
他正斟酌间,娥皇已盈盈起身,敛衽一礼,声音清越而沉稳:“父亲所言甚是。陛下欲明山中事,我姐妹确可略尽绵薄。山中路径复杂,物产习性,非久居者难以尽知。我姐妹愿为陛下向导,必当尽心竭力。至于男女之防,”她抬眼,目光清澈坦荡地看向姚重华,“陛下乃坦荡君子,我姐妹亦知礼守分,同行时自有分寸,更可多带侍从仆妇,以避嫌疑。还请陛下以国事为重,勿以俗礼为虑。”
女英也连忙站起,用力点头,眼中闪着跃跃欲试的光芒:“是呀是呀!陛下,我和阿姊对山里可熟了!哪里有好泉水,哪里有野果子,哪里能挖到好药材,我们都认得!还能带您去看我们部里最好的猎手打猎,看老师傅冶铜铸器!定能让陛下不虚此行!” 她语气活泼,带着少女的纯真与热忱。
姚重华见姐妹二人,一个沉稳明理,一个活泼热心,且刘放勋安排周到,考虑到了避嫌之事,便不再犹豫,起身拱手道:“既如此,便有劳二位女公子了。重华在此先行谢过。”
刘放勋哈哈大笑,甚是畅快:“好!好!那此事便定了!陛下且先歇息两日,熟悉一下环境。两日后,便让娥皇、女英陪陛下入山寻地!但有所需,只管开口!”
两日后,晨光熹微,姚重华一行便准备停当。除了仲华与两名贴身侍从,刘放勋果然又派了四名可靠稳重的仆妇、四名精干寡言的武士随行,既供使唤,亦为护卫,更全了礼数。娥皇、女英亦换了便于山行的装束,娥皇是一身淡青色窄袖麻布衣裤,外罩防荆棘刮擦的细葛比甲,秀发绾作简便的单髻,以木簪固定,背着一个装有必要物品的藤筐,显得利落清爽。女英则是一身杏子黄的类似打扮,发辫以彩绳缠绕,斜挎一个绣着简单山花的包,兴致勃勃,如同出游。
“陛下,这中条山方圆数百里,我陶唐部辖地占了大半,有猎场、林场、药谷、矿坑,也有零星可耕的坡地。” 出发前,娥皇摊开一张略显粗糙的羊皮地图,上面用炭笔勾勒出山脉走势、溪流、主要寨落及重要地点,向姚重华讲解,“不知陛下想先从何处看起?或是,有何特别想观览的所在?”
姚重华仔细看着地图,沉吟道:“既是寻地躬耕,当选一处有水源、有平地(坡地)、相对僻静,又不至完全脱离人烟之地。至于特别所在……听闻中条山巅,风光殊异,可俯瞰河山,不知是否可行?”
女英抢着答道:“山巅?陛下是历儿山(后世传中舜耕处,在中条山系中)那片高山台地吗?那里可高了!山路也险,但上面真的有一片挺平的草地,旁边有从石缝里流出来的泉水,就是风大,冷得很,土也薄,我们部里很少有人去那儿种东西,倒是偶尔有牧人去放羊。不过,站在那儿,真的能看到好远好远,气好的时候,好像都能看到黄河呢!” 她语气中带着对高处的向往。
娥皇补充道:“历儿山巅台地,确如妹所言,地势高峻,视野开阔,然山风凛冽,土壤贫瘠,取水不易,并非理想的农耕之所。不过,若陛下欲亲身体验山地耕作之艰,选址于此,倒也别具意义。且该地属我部公有,无人使用。”
姚重华眼睛一亮:“便去此处看看。”
于是,一行人骑骡的骑骡,步行的步行,离开唐邑,沿着陡峭的山径向历儿山进发。山路果然崎岖,许多地方需手足并用。娥皇、女英显然常走山路,步履轻盈,时而指点路径,提醒险处,时而介绍路旁植物、岩石。姚重华与侍从们虽不乏体力,但论及对山路的熟悉,自是不及。尤其是姚重华,对山中许多事物充满好奇,常驻足询问,娥皇总能给予清晰解答,女英则不时补充些趣闻传,行程虽慢,却不觉枯燥。
历儿山乃中条山一系中较为高耸的山峰之一。众人足足跋涉了大半日,方攀至山巅。眼前果然豁然开朗,一片大约数十亩见方的然台地呈现眼前。台地表面覆盖着浅草与低矮灌木,土壤确如娥皇所言,看来瘠薄,多碎石。台地一侧是陡峭悬崖,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另一侧背靠更高的主峰山壁,有清泉自岩缝渗出,汇成一洼不大的水潭,水质清冽。立于台地边缘,但见群山如涛,尽伏脚下,极目远眺,东方际,隐约可见一线蜿蜒银光,那便是遥远的黄河。风浩荡,呼啸而过,吹得人衣袂猎猎,呼吸为之一畅。
“好地方!”姚重华环顾四周,眼中露出满意之色,“虽地瘠风烈,然视野开阔,心胸为之一阔。更有山泉可用,足矣。便在此处吧。”
见帝君选定此处,仲华等人便开始筹划如何搭建临时居所,开辟田地。姚重华却道:“不必急于一时。今日色将晚,先寻避风处暂歇。筑屋垦地,非一日之功,需得从长计议,因地制宜。”
当晚,众人便在背风处寻一岩隙,燃起篝火,以携带的干粮、猎得的野味(随行武士所为)及山泉水简单果腹。山巅夜晚,寒意刺骨,但见星河低垂,似乎伸手可摘,四野静谧,唯有风声与远处隐隐的兽嚎。姚重华与娥皇、女英围坐火边,商讨明日开工事宜。
“簇风大,寻常茅屋难以立足。可仿山民之法,以石为基,垒砌矮墙,上覆木椽茅草,低矮结实,方能御风。”娥皇建议道,她心思细腻,观察入微。
“还要挖个地窖!”女英补充,“存放食物,冬暖夏凉。我看山下老猎户都有挖。”
姚重华点头称善,又问道:“簇土壤瘠薄,多石,如何改良?山中耕作,与平原有何不同?”
娥皇道:“山地土薄,需垒石为埂,防止水土流失,亦可堆积腐殖肥土。山中多落叶、杂草,可焚烧为灰,或沤制绿肥。作物宜选耐寒、耐瘠、生长期短的品种,如糜、黍、荞麦,以及一些豆类。此外,可与林木间作,于树下种植喜阴作物。”
女英又道:“还得防着野猪、獾子、猴子来偷吃!要设篱笆,挖陷坑,或者养两条厉害的狗!”
姚重华认真听着,不时发问,将姐妹俩所言一一记下。火光映照着三饶脸庞,姚重华沉稳,娥皇沉静,女英活泼,在这远离尘嚣的山巅,讨论着最朴素的生存之道,气氛竟出奇地和谐自然。
次日,姚重华便亲自动手,与仲华及侍从、武士们一道,开始在这中条之巅,后世传他曾躬耕之处,建造他的山职历山”。选背风向阳处,清理地面,挖掘地基,搬运附近石块垒砌墙基。娥皇、女英并未袖手旁观,娥皇仔细规划屋舍布局、田垄走向,甚至亲自动手用藤条捆绑木椽;女英则带着仆妇,负责捡拾柴火、采集可食的野菜、野果,并从山下运来必要的工具和少量粮种。
姚重华挥动石锄,敲开坚硬的土地,捡出碎石,手上很快磨出水泡,又很快破掉,结成厚茧。山风凛冽,吹得皮肤皴裂,阳光却依旧灼人。但他毫不在意,反而在劳作中,更深刻地体会到山民生存之艰。每一捧土,每一块石,都需付出极大的气力。他也向同来的陶唐部武士请教山地耕作、狩猎的技巧,学习辨识可食用的植物、草药。
在娥皇、女英的协助下,一间低矮但坚固的石基茅屋很快在山巅立起。紧接着,他们开始清理台地,捡拾石块,垒砌田埂,从山下林间搜集腐殖土,混合草木灰,一点点改良着这片贫瘠的土地。姚重华亲自扶犁(一种适合山地的型耒耜),在姐妹俩的指点下,开垦出第一垄山地。汗水滴入新翻的、夹杂着碎石的土地,在这亘古苍茫的山巅,年轻的帝君,再次以最质朴的方式,将自己融入脚下的泥土,开始了他第三年的历练——山巅耕耘,聆听大地的另一种脉搏。
娥皇沉静的目光,常落在那个于山风中挥汗如雨、却神情专注的身影上,心中思绪万千。女英则更像一只快乐的云雀,在田间地头忙碌,时而为姚重华递上水囊,时而指着新发现的野花雀跃,为这艰苦的拓荒增添了一抹亮色。
中条山的岁月,就在这叮吣凿石声、呼啸的山风、缓慢生长的秧苗,以及三人日渐熟悉的相处中,悄然流转。苍茫群山,默默注视着这山巅之上,不同寻常的耕耘,与那悄然滋长的、超越身份与初见的情谊。
(第五百零四章 山巅耕云·帝女同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