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娃年幼时登岛,那时安氏一族所有遗迹覆灭得彻底,而登岛的流民正在重新拼凑出一套秩序之际。
争执,杀人,背刺,暗刀。日子过得刀光剑影。
与此同时,所有的流民都是从中原内地来的,一辈子都没见过海,没吃过海货,只凭着坊间口耳相传才知道那沧海有鱼,哪里知晓那淤泥之中还有饱腹之物。
故而,彼时岛上幼童十不存一,大多没能熬过来。
又因鲁爷和长琼都在忙着生计与哀伤,狗娃就常常躲在暗洞中自己玩耍。
正是因为这种缺少交谈的生长环境,致使他的语言系统锻炼的并不完善,很多词汇,都没有乘舟的准确,稍微的长些的句子,更是有些卡顿。
但是他很喜欢笑,每次笑得时候总会露出前排的门牙,脸颊上两个逗号一样的酒窝,眼睛弯成一条缝。
这孩子不管是不是那杨骏的后人,其心性,都与之相差甚远。
“嗯,狗娃确实是个好孩子。”
施茵望着少年烂漫的笑颜,也不由自主弯起唇角,也没有原因,整个院,就这么不由的欢快起来。
欢声笑语间,黄豆便尽数磨成了浆。
磨好的浆水掺着渣,需要倒入葛布袋中滤出汁。
施茵和狗娃两人一人一边合力拧绞着布袋,滤出了豆渣。
这些豆渣若是混着荞麦面,再加上少量的精面,便能制作窝头,都是些不能浪费的食物。
施茵将其放入簸箕中,准备待会在做。
绒儿看着自己的羊嗅着那豆渣的香气,急的总想往那儿跑,就明白这东西羊爱吃。
丫头知道娘不愿将这些精贵的粮食喂给她的羊,她就偷偷的抓一把豆渣,塞在木碗里,然后快步跑去喂给羊。
羊就这样在绒儿的木碗里头吃了好多,也不知吃邻几碗,才被乘舟发现。
“妹!你的碗都让羊给添了!你咋用?”
乘舟生气的将木碗拿回来,嫌弃万分,但还是去给她洗了干净。
绒儿眼珠一转,瞅着鲁爷给哥哥掏得那个大碗,偷偷抱过来又盛满豆渣,正准备再给羊送去的时候,被施茵一把抓住。
“绒儿,都给羊吃了,咱吃啥,它就吃个草就成了,哪能金贵得和人吃一样的了。”
着将那豆渣给倒了回去。
这让丫头很不开心,嘴一撅,脑袋一扬,双臂环抱住自己哼了一声转头不理人了,就这么自己背对这众人,面对着土墙,不知道的还以为施茵罚她站呢。
这可把众人逗乐了,乘舟将她的碗刷干净凛给她她都不要,脑袋一撇,双脚一跺,又哼一声,谁也不理。
这下众人笑得更是开心了。
绒儿听见身后都在笑,她也憋不住了,偷看了眼他们,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忘了刚刚自己为啥生气来着。
如此,大人孩的笑声,传成一片。
李弼站在墙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眸中,不知为何就湿了。
他今日背着筐篓转了一上午,除了干黄的枯草落叶,就是那柽柳。
入冬之后,野菜早已绝迹,然而,纵使侥幸寻到,他也不认得。
整个黑山岛也没见个什么野鸡野兔的,盘旋在高空的海鸥他也抓不着,海里的波涛汹涌,大鱼鱼他也捞不到,西边的野草地里头还都是葎草,拉饶很,根本进不去。
于是,这一上午他就爬了几个石头山,看到了满山的石头和石头缝。
李弼此时才算是明白了,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就这么空着筐篓回来实在有些丢面子,才薅了这一筐的干草来的。
但是此时,看着那一幕欢声笑语,他突然就生了几分局促,不想去打扰。
默默将筐篓放在墙角,便悄然离去。
待李弼回到自家院落的时候,只见母亲正在打扫着院中的尘土。
她终是认下了眼前的现状,从前在长安李府的时候她就治不了施茵,只敢背后骂一骂,如今这地步了,莫治这长媳了,怕是还没几日自己就先饿死了。
只是李母确实啥也不会啊。
她是官家姐出身,出生便是魏亡晋立之际。
那时百姓虽苦,但是官员富裕啊,尊卑贫富差距极为悬殊。哪怕就是个寻常官吏之家,也是奴仆众多,她更是被十几下人伺候着长大的。
又至出嫁,更是大晋斗富成风之际,她在李家又是享了十几年富贵。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朝堂日渐衰败、家中斗富之故使得家族衰落,无奈数次遣次奴仆。不管是本家还是夫家,都渐渐没落。
可纵然日子清苦,从前也从未让她亲手洒扫庭院,更不曾下厨做过饭菜。
所以现在,便是她有心想干,却也干不明白。
李弼看着将院中尘土从东扫到西,又从西扫到东,弄得满头满脸都是灰尘的母亲,无奈喊道:
“娘,您这是干嘛呀,这个家还嫌不够脏乱的么!”
李弼一把夺过母亲手中扫帚,烦躁地掷在一旁。
李母本就扫得心烦,如此更是委屈不以。
“我这也不是,那也不是,扫个地都是过错总之就是碍了你的眼了!我,我,我搬出去成了吧!”
李弼扇了扇眼前的尘土,也没好气的道:“搬走,往哪搬?我倒要看看您能搬到哪去!”
李母一听,更是伤心,直接回屋,她是准备收拾行囊的,结果进来后才发现,她如今是光徒四壁,收拾什么行囊?
李弼只以为母亲赌气回了屋,也没当回事,就将那扫箸放在屋后,正这时,李母从屋中出来,更是气愤的快步走得没了影子。
等李弼再转身回来的时候,就错过了消失在前屋墙角的母亲。
他默默的将一片狼藉的院子规整,枯草枯柴重新码放整齐。
就这点子活,就让今早只食用了一个毛芋的李弼饥饿难耐。
思趁片刻,他还是准备去海边敲些海蛎和海菜果腹。
但是他没了篓子,那篓子还是乘舟从家中给他拿的呢。
无奈下,只能丢下脸面重新回去,再找施茵要个篓子用。临走时,李弼朝屋中喊了两声:
“娘,我去海边敲些海蛎肉了。”
没有回应,李弼只当娘还在生闷气,便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当他再回施茵这边的时候,刚刚放在角落的筐篓已经不见了。
李弼以为是施茵或乘舟将那筐篓带了回去,就上前两步进了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