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长瑞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位,欢迎来到顺府。”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充满了力量。
“从今起,这里就是你们的课堂,也是你们的战场!”
“你们的考卷,不在圣贤书里,不在诗词歌赋里!”
他指着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书。
“它就在这里!”
他又指着府衙外,那广阔的京城。
“它就在那万家灯火,街头巷尾!”
“我不要你们引经据典,我只要你们,给我想出法子,办成事!”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震的呐喊,让整个府衙的房梁,都嗡嗡作响。
一场风暴,开始了。
这些在政务学堂里学了算学、格物、律法、营造的“新式”读书人,就像一群饿狼,扑向了那些积压的卷宗。
他们没有老官僚的推诿扯皮,没有读书饶空谈误国。
他们分工明确,行动力惊人。
陈默直接拿起那份关于城西水渠的公文,对身后几位同窗道:“乙组!工部图纸丢了,王侍郎病了,是吧?那我们就不需要他们了!带上学堂发的经纬仪和水准尺,我们自己去量,自己去画!两个时辰内,我要一份比工部更精准的渠线图!”
“是!”几名学员立刻领命,背着造型奇特的工具箱就冲了出去。
“甲组!”陈默又拿起户部的拨款文书,“负责核对户部往年账目,他们主事腹泻?就把他历年经手的账目全调出来,用咱们的记账法,把所有亏空、烂账,给老子一笔一笔地算出来!我看他是真腹泻,还是心虚!”
“丙组,上街去!挨家挨户地问,去听,去看!把百姓最需要解决的问题,给老子一条一条地记下来,分出轻重缓急!”
整个顺府衙,彻底活了过来!
那些留任的老胥吏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群疯子一样的年轻人。他们不拿俸禄,不计报酬,每日只啃着干粮,喝着凉水,却干得热火朝。
他们丈量土地,规划街道,甚至还挽起袖子,亲自下到臭气熏的水沟里清淤。
他们用最笨的法子,做着最实在的事情。
不到半日,一份标注着精确高差和土方量的水渠改造图就放在了孔长瑞的案头,旁边还附上了三种不同预算的施工方案,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效率之高,手段之新,简直闻所未闻!
京城的百姓们,看着这些每日奔波在街头巷尾,真正为他们办事的“青衣官人”,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尊敬。
一股新的力量,正在这古老的京城里,悄然生根,野蛮生长。
而那些躺在家里“养病”的大人们,对此,还一无所知。
他们依旧在品着香茗,听着曲,悠闲地等待着那个年轻的皇帝,向他们低下那高傲的头颅。
他们不知道,皇帝根本没打算再用他们,他选择的,是让整个大地,换一个全新的地基。
……
养心殿内。
烛火摇曳,将皇帝李睿的身影拉得悠长而深邃。
他面前,整齐地摆放着两份截然不同的报告。
左边一份,来自锦衣卫。
上面用朱笔细细描绘了京城各大“病号”官员府邸内的景象。墨迹之下,是令人作呕的奢靡与腐朽。
礼部侍郎林如海的府上,清谈宴饮,高朋满座。上好的金陵春被当成白水一样消耗,席间有人高声吟诵着前朝讽谏昏君的诗篇,引来满堂喝彩。“陛下此举,名为新政,实为儿戏,黔驴技穷罢了!”林如海抚着微醺的脸颊,对众人笑道,言语间满是对新政和孔长瑞这等“酷吏”的鄙夷与不屑。
工部侍郎王德庸府内,更是请来了京城最有名的“庆福班”,锣鼓喧,唱的是前朝忠臣遭贬的悲情大戏《血溅谏言台》,那咿咿呀呀的唱腔,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指着皇宫的方向,借古讽今的意味,不言而喻。
他们在家职养病”,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谈笑间,仿佛已经捏住了大夏的命脉,只等着那个年轻的皇帝耗尽耐心,向他们低下高傲的头颅。
右边那一份,同样来自锦衣卫,记录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京城西郊,那条淤塞了数年、夏日里臭气熏的水渠边。
数十名穿着青布学子袍的年轻人,正挽着裤腿,站在齐膝深的黑臭淤泥里,挥汗如雨。
烈日当空,他们的脸上、身上,满是泥浆,汗水冲开一道道沟壑,可那双眸子,却比上的星辰还要亮得惊人。
为首的陈默,嗓子已经喊得沙哑,手里拿着一张自己绘制的图纸,正对着几个同窗大吼。
“角度!角度不对!再偏三寸,这水就排不出去,又是一滩死水!”
“王二!你那边的土方量算错了!用咱们学堂教的勾股之法重算!别跟我扯什么之乎者也,算错了老子踹你下去!”
他们争吵,辩论,甚至因为一个数据而推搡,但手里清淤的活计却片刻不停。
周围的百姓,从一开始的围观,到后来默默地送上热茶和干粮。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婆婆,颤巍巍地将两个煮熟的鸡蛋塞进一个学子的怀里,那学子一愣,随即咧开满是泥点的嘴,重重地鞠了一躬,将鸡蛋揣好,又跳进沟里接着干。
阳光下,汗水混着泥水,从他们年轻的脸颊滑落,滴进脚下那片正在被改变的土地。
李睿的手指,轻轻地从左边那份报告上划过,指尖仿佛沾染了酒宴的油腻和脂粉的香气。他又缓缓地移到了右边那份报告上,指尖似乎能感受到烈日的温度和汗水的咸涩。
他脸上的笑容,那副他已经强行戴了数日的,温和而悲悯的笑容,终于,像一面破碎的瓷器,一片一片地剥落了。
那温和褪去,露出其下万载玄冰般的冷漠。那悲悯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杀意。
殿内的温度,似乎也跟着骤然下降。
角落里侍立的太监王德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连呼吸都几乎停滞。
他能感觉到,龙椅上那位年轻的帝王,平静的表面下,是正在积蓄的,足以焚煮海的怒火。一边是国家的蛀虫,一边是国家的基石,如何抉择,还需要犹豫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