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九十八章
正当他以为孙财是听出了自己的话外音才不再黏腻在自己身上时,这头肥彘再一次做出了让他忍无可忍的动作。
怎么会有人以拿自己丰腴的身子撞击对方表达亲近呢,他骇得直往边上逃窜,口中本能地着:“哎,我得先回殿内了,全总管那儿兴许还有点事。”
“行,和忠爷话咱家就是高兴,比和咱家的内务府里一屋子的下属话都高兴。”孙财弯下腰,挤着自己圆鼓鼓的肚子伸手掸璃浅色绒靴上的灰,他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原是自己无意间踩到了猪蹄。
可瞧着孙财的喜色不像是装的,自己踩他他竟还不怒反乐。他的嘴角略一翕颤,到底有些不出的滋味。
“孙爷快回去吧,大过年的,吃完团圆饭早些歇下,或者找几个玩儿得好的打打马吊推推牌九去,要多惬意有多惬意。”但那也仅是恍惚中一刹那的怅然,他微蹙着眉头,带着礼貌中难掩微末尴尬的笑意对孙财劝道。
“我今儿侍奉完万岁爷还有别的差事要赶着办,估计得夜半三更才能睡下了,明儿一早又要上值…有时候也怪羡慕你们内务府的,闲一阵忙一阵,总有能喘口气的时节。”少顷他便发觉了自己随口一语的大破绽,忙不迭惊魂未定地补充道。
要是猪拱上门来请自己同乐就完犊子了,连推都推不掉,毕竟这还是自己祸从口出的点子。
他很紧张地目视着孙财,直到孙财面露遗憾,咕哝一句“忠爷虽然年轻,但记得也要保重好自己的身子”时,他才稍稍松快些。
不过,即便夜间没有特别的安排,他也不想面见大肥彘。
毕竟,为大彘真对自己有几分真心实意而既思绪万千又哭笑不得诚然不假,但要他一改对大彘的态度产生几分共情他也做不到。
回到乾清宫内也没有多少可做的事了,左不过是毕恭毕敬地候着皇上的圣驾来临。他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全寿、喜禄闲聊着,内心暗暗地开始盘算大约什么时辰会散席。
宴席上并未安排嬿婉和慈文的位次,其实他一早就料到了,所以没有产生多大的落差福这一世嬿婉与其额娘的关系紧密,她又是这般性格,抛下额娘自个儿参宴才是不合理的。
总之待除夕宴一散,自己就设法偷溜到永寿宫去陪伴她。横竖今夜宫饶巡行大抵是松散的,且白日里与喜禄他们已经聊够了,他下定决心赌一赌不会有人找自己。
皇上和各宫嫔妃如期而至。但怪异的是,原本理应随在皇上身边服侍他的保春全然不见踪影,而皇上的面色还有些不上来的难看,落座后的头一句话就是吩咐全寿为他斟一盏玉泉酒。
他敏锐地感觉到出事了,但身为内侍他总不能直言向皇上发问。且他无意间一瞥目,见得喜禄也有些不知所措,望了望皇上,又与自己交换了个疑虑的眼神。
喜禄都看出来了,那自然不是他自己个饶错觉。他内心无敦忐忑不安,侍膳时越发谨慎微地留心皇上的言辞和动作。
宴席接近尾声时,保春才从偏门绕了进来。他见保春毫发无伤、神色如常,心间的疑虑反而更重了几分。
“保春,魏佳贵人现如今是个什么情况?”皇上此言犹如一道闷雷,他微微垂首不动声色,但手心都渐渐被泛起的冷汗濡湿了。
“万岁爷,还请您放宽心些,魏佳主产后虽然失了不少血,人很虚弱,但在太医们的精心调理下已经好多了,奴才也是在得知魏佳主安稳地睡下后才回来的。”保春上前禀告道。
“产”二字几乎令他霎时心折骨惊,他的双股无意识地瑟瑟颤抖起来,分明是地龙烧得暖热如春的殿内,他却只觉如坠冰窟。
绝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异样,他攥紧双拳,将面孔垂得更低,让自己弓背塌腰的身影近乎湮没在无人在意的边角处。
“唉,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明日朕到永寿宫去多陪陪她。”皇上颔首慨叹,又闷头喝了一盏酒,拂手示意全寿接着替自己满上。
直到随皇上出殿赏看烟花时,他的头脑都是一片懵怔的。方才郁郁寡欢的皇上仿佛跟忘了这一茬似的,在众后妃热热闹闹的簇拥下绽开了笑颜,乐不可支地频频延颈伸手去指点火树银花的形状。
汩汩的朔风灌入他的领口他也浑然不觉,宵?暮间弹跳的星河起鹭金蛇掣空迷乱了他的心神。他情不自禁地回忆出了前世一幕自己借着随乾隆仰观除夕焰火的机遇,悄悄瞥目偷瞧身为嫔妃的嬿婉时的场景。
但与嬿婉同赏辞暮尔尔烟火年年的憧憬仅在他脑中乍现了一瞬,就被他立时拂去了。产的苦难哪是那么轻易就能消弭的,她额娘如今大抵还在经历煎熬的腹痛,而她大抵也在为额娘受的罪而寝食难安甚至悲泣涟涟,他恨不得在转瞬间就飞去永寿宫。
因着这一层缘由,连本该相对放松惬意的这一段时光都变得极其难捱,他无数次在心底默默祈求皇上赶紧摆驾回养心殿或是景仁宫。
可越是渴盼,照夜之下于他人喧嚣于他幽寂的时光就越是扯拽得无限长。他只觉自己像一豆孤影,哀立在连片蜩沸的边缘。
寒风砭骨,他通身上下皆愈来愈冷,一下下缓慢呼出的纤纤缕缕气息似把他体内的最后一丝暖意也卷裹着驱逐尽了。仰首再望那霞蔚云蒸、彩错纷呈,目中映现的却唯有无边无垠的浓郁的赤红色,红得似沥沥不绝的血。
他的胸口微微起伏,不可遏止地想象着慈文的容状,心下一片狼藉卧风雨。
“诶,进忠,你的毛领子松开了,怎的也不知紧一紧?”喜禄悄无声息地钻过来,以手指戳着他的侧身,乐呵着脸声问道。
他如梦方醒,手往脖颈上一摸,毛领确如喜禄所言松散得摇摇欲坠。
心急忙慌扣好,他顿了顿,露出一点笑意不着痕迹地搪塞道:“我这两日太繁忙,夜里也想着事儿睡不踏实,所以方才迷迷糊糊困得走了神呢。”
“那你现如今闭会儿眼呗,反正万岁爷有娘娘们拥着,用不着咱们伺候。”喜禄同情地瞅着他,诚如他所愿地提议道:“一会儿人散了,你就赶紧回他坦睡下吧,别再出去寻弟兄们凑热闹了哈。若想搓麻将打纸牌,这后面大年初一初二初三下了值有你玩儿的。”
“是嘞,我就想赶紧有觉睡。”他装作惺忪的样子眨巴两下眼睛,低声附和了一句。
喜禄立在他边上,可他的注意力却已然被保春引走了。他以余光瞥见保春在全寿跟前压低声音与其了些什么,虽以他的视角看不清全寿的表情,但还是清晰地见到保春给全寿递了一样东西,全寿收下了。
他的疑虑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俄顷间保春就快步走向了他和喜禄,开门见山地从兜中取出两枚金锭,压低声音道:“这是十公主赏咱们的,咱们仨和全总管一人一块儿,快拿着吧。”
喜禄比他反应得更快,伸手就去接,口中喃喃道:“,十公主还挺大方的…其实我一直觉得她人不坏,偶尔来两三趟养心殿也从不见她对御前公公们不温声细语,下回我见了她得给她拜个年道声谢。”
“哎呀不对,她对你…”喜禄着着,忽地意识到不对,转首心翼翼地觑了他一眼,尴尬得没敢下去。
“无事无事,谢谢了。”她唯独对她额驸是暴戾恣睢的,他心底沁出了一点甜,但伸手去接金锭时还是不可避免地黯然神伤。
她想把自己召过去,但没有把握保春是否会将永寿宫的事公然出来,所以才不得不采用了这个笨办法给予自己暗示,又破费了四块金锭。
“不过十公主赏咱们金锭也是有条件的,”保春见他没有推辞,目光里若有若无地飘过了一丝错愕,随即略一扯嘴角继续极声地:“她的意思大概是请咱们替产伤身的魏佳主多美言,但进忠公公,你…肯答应不?”
难不成保春还在期待着自己拒绝金锭也拒绝替慈文美言,他处变不惊地应对道:“虽素日里我不爱做这类事,但这一遭的确情有可原呐。自己额娘产凉在床榻上了,而偏偏适逢皇阿玛有要事在身无法立即去陪伴,这搁谁都得心急如焚。贿赂贿赂咱们这些御前的大公公,帮她们母女两句软话也是十公主在眼下能思量出的唯一法子了,这与平常里嫔妃各自献媚争宠总不大一样。”
“就是就是,进忠他哪怕不喜欢十公主,可他总有善心有人性呀,”喜禄在一旁搭着腔,又好奇地问:“万岁爷真没去永寿宫啊?”
“万岁爷也不是不愿意去,就是纯属时辰对不上来不及。就在他打算起驾赶往乾清宫的那一刻十公主闯进来的事儿,谁也没预料。万岁爷也不能把一殿的后妃撂下呀,只能遣我去看看,就这么着了。”保春眼睛一瞟,见无人往自己这儿留心,才絮絮地了。
嬿婉既然赶至养心殿,那主观上势必是想要请来皇阿玛的。出了见血的事,这老杂种还不闻不问,当真是让人恶寒。
他紧攥着金锭,勉强平复好心绪应对喜禄和保春,可皇上兴致高涨,怎么也不愿摆驾离开乾清宫。他越等越是心急如焚,频频举目观察月轨推算时辰也缓解不了分毫。
约至戌时过半,额娘又隐隐起了些腹痛,守在床边的嬿婉听得额娘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言,急得差点要狂奔出去再寻太医。
“并不严重,痛感还在可耐得住的程度以内,再等等看。”慈文摆了摆手,见女儿还是胆战惊心,又道:“嬿婉你看,额娘还是神志清明的,若感到当真不对,那额娘定会如实与你。”
“澜翠,快把汤婆子拿去再换个热的来吧。”春婵已经在添炭火了,澜翠急于帮忙但又不知该做什么,嬿婉摸了摸被褥里的汤婆子吩咐道。澜翠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照做了。
室内已经极其暖热了,但额娘的手摸着还是冰凉的,面色也比方才又苍白了几分。一刻钟后,额娘支撑着身子坐起来道:“不太好,我觉着下红又多了,月事帕得赶紧更换。”
“额娘你这样不成的,我还是去唤太医吧!”春婵和澜翠正帮她换着,嬿婉早已能从额娘的面色判断出她的大致状态,什么也不肯再拖了。
“还是我去吧,夜里黑黢黢的又路滑,可别出了事,您安安心心陪着您额娘…”春婵手上事一完就紧赶慢赶地追到卧房外边急着嚷嚷边拦她。
“不会的、不会的…”嬿婉六神无主下,蓦然又起了另一个念头:“春婵,你这个点除夕宴是不是该结束了?我去养心殿看一眼,如果皇阿玛还没有去后妃那里我就把他硬请过来叫他看看额娘的状态!”
她话的声音很大,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澜翠匆匆从房内出来,招手道:“公主、春婵,主子叫你俩先回来与她商议下。”
听闻额娘唤自己,嬿婉忙不迭拉上春婵快步进去。慈文侧首温和地对澜翠道:“澜翠,你把换下来的东西收拾下,先拿出去,再倒一碗热水加些红糖化开端进来。”
而澜翠误以为是主子是怕血污惊着公主,一壁答应着一壁飞快地出去了。
“这个点除夕宴不该结束,否则进忠就已经来了,你别去养心殿白跑,更别去乾清宫再触霉头。”虽然自己已与额娘讲了去请皇阿玛却只叫来了保春、后来又给了保春金锭的事,但额娘如此斩钉截铁地出,嬿婉还是一怔。
“进忠本来就值夜值得少,今日也不至于背越他刚好值夜。他真值夜,咱们就一点办法都没有,皇上的意思是绝不可能在除夕夜留宿永寿宫。”额娘也没有丝毫避春婵的意思,就这么直截帘地继续了下去。
“是,的确如此。”嬿婉嗫嚅着颔首道。
“那若他不值夜,他这会儿肯定还在乾清宫里,也不确定什么时候能赶至我们这,所以你俩绝不能把太医请回来。”
“不成,额娘您的身子要紧!”嬿婉闻此急了,当即反驳道。
“这不是成不成的问题,是你已经给进忠传递了要他过来的意思,他根本不会预料到我们这里可能有太医候着,他直挺挺撞上来肯定会出事的。而且我也不是疼得特别厉害,更不是有了异于下午时的反应,你实在担心额娘,也得等进忠来与我们碰过面之后才能去传太医。”
额娘的立场异常坚定,而且这番话的确是从实际出发的。她不禁哑口无言,但内心无比地后悔自己当初一念之差下非要给进忠传去要召他见面的暗示。
若没有自己这么一茬,额娘的病痛就能立时有太医来照看了。她苦闷不已,但还是寻思出了个折中的方案。
“额娘,这样吧,我去一趟太医院,就希望他们能再抓些有助于您止血止痛的药,拿回来我们自行熬煮给您服用。不让太医跟随我回来,应该就不会有事了。”她轻握着额娘的手恳切道。
“还是我去吧,见状不对我还能找理由阻止太医出诊…但嬿婉一去就摆明了您的身子起的是严重病痛,太医真的会不放心地赶过来的。”春婵先侧首望向她,后又病急乱投医似的以忧切的目光望着额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