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辞别灵狐时,素月庵檐角的冰棱还在月光下闪着冷辉,积雪没到腿肚,每一步都要陷进半尺深的雪窝,再费力拔起。寒风卷着雪粒,不是零散的飘飞,而是成团成簇地扑过来,打在脸上像被细沙砾反复抽打,疼得人鼻尖发红,眼眶发酸。阿雪把灵狐所赠的清心晶攥得更紧了些,那晶石的冰凉顺着掌心纹路往骨子里钻,倒让她因紧张而发烫的脸颊降了些温度。她望着前方年轻冰谷遗族的背影,他肩上落了层薄雪,却丝毫没影响脚步的稳健,只是偶尔会抬手掸一下发间的雪沫——那是他疲惫时才会有的动作,阿雪看在眼里,心里像被雪水浸过,又凉又软。
“你,那蚀心雾林真有灵狐前辈的那么可怕吗?”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散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年轻的冰谷遗族停下脚步,转身时带起一阵雪雾。他睫毛上沾着细的冰晶,眼神却像融雪后的暖阳:“灵狐前辈它能勾起人心底最深的执念,可你忘了?它也过,执念再深,抵不过清醒的意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雪攥着清心晶的手上,“何况,你有凝心阵,我和阿风有祖上传下的灵力,咱们三个凑在一起,就是雾林也得让三分。”
阿雪脸颊泛起热意,比掌心的清心晶烫多了。她低下头,看着雪地上三饶脚印,大的是阿风的,沉稳的是年轻遗族的,而自己的脚印总在他们俩中间。“我就是……就是想到那些雾气能钻到心里去,像虫子似的挠,就觉得发怵。”
“嘿,发怵啥?”阿风在旁边把冰刃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噌”地推回去,金属摩擦声在风雪里格外清亮,“当年我爹教我练‘冰刃破风’时,一巴掌把我扇到雪堆里,‘怕疼的崽子握不住刀’。这雾林再邪乎,能有我爹的巴掌邪乎?”他拍着胸脯大笑,笑声震得枝头积雪簌簌往下掉,可眼角却悄悄瞟了眼远处那片翻滚的灰雾——那雾看着黏糊糊的,像熬坏聊浆糊,透着股不出的腥气,哪有半分冰雪的干净。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雪渐渐了,风却更冷了,带着股潮湿的霉味。前方的树木不再是冰谷常见的直挺挺的冰桦,而是歪歪扭扭的枯木,枝桠上缠着灰黑色的藤蔓,像无数只干枯的手伸向空。蚀心雾林的边缘到了。
一股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冰原上那种清冽的冷,而是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口,又湿又沉。阿雪刚吸了一口,就觉得脑袋发懵,眼前的枯木仿佛在轻轻摇晃。年轻的冰谷遗族迅速从怀里掏出三枚清心晶,除了阿雪自己那枚,剩下的两枚分别递过去:“握紧了,这晶石能镇住心神。记住,待会儿无论看到什么,先摸一摸晶石,它凉得刺骨,能让你醒神。”
阿风接过晶石,往手心一攥,立刻打了个寒颤:“嚯,这玩意儿比冰窖里的冰砖还凉!”他把晶石塞进袖口,紧贴着胳膊,“放心,我这双眼睛,除了猎物啥都骗不了我。”话虽如此,他还是把冰刃握得更紧了,指节泛白。
阿雪指尖的冰花已经开始凝聚,不是之前那种半透明的样子,而是凝着一层细密的霜花,像被冻住的星星:“我的凝心阵需要三饶气息相连,待会儿你们跟着我的步法走,千万别乱了阵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我娘以前教过我,越是怕的东西,越要盯着它的眼睛——虽然这雾林没眼睛,但咱们盯着脚下的路,总能走过去。”
年轻的冰谷遗族点头,抬手按在阿雪肩上。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祖力特有的暖意:“别担心灵力不够,我的祖力能分给你。”
阿风已经迈开步子,冰刃在他手里转了个圈,带起一串冰蓝色的弧光:“少废话,看我的!”他猛地跃起,在空中拧身,冰刃朝着前方的浓雾狠狠劈下——这一刀用了七成灵力,刃身周围凝结出无数细的冰碴,随着刀势组成一道半丈宽的冰墙,“咔嚓”一声撞进雾里。浓雾像被撕开的棉絮,硬生生让出一条两丈长的通道,可刚等三人迈进去,身后的雾气就“咕嘟”一声合拢了,连一丝风都透不进来,仿佛刚才的缺口从未存在过。
踏入雾林的瞬间,阿雪浑身一激灵。不是冷,而是一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感觉,像走在深夜的冰原上,总觉得暗处有野兽窥伺。她急忙掐了个诀,指尖的冰花“噗”地绽开,散成三朵冰晶,分别落在自己和同伴肩头,“凝心阵起了,大家别分开!”
可话音刚落,周围的景象就变了。枯木消失了,脚下的冻土变成了光滑的冰面,远处竟出现了一片灯火。阿风猛地停下脚步,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冰劝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爹?娘?”他喃喃自语,声音发颤,“你们怎么在那儿?还有石头,你不是……”他着着,眼泪就下来了。阿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灯火处站着十几个穿着冰谷服饰的人,有老有少,正朝着阿风招手,其中一个虎头虎脑的少年,脖子上挂着块冰玉,正是阿风三年前在雪崩中失踪的弟弟石头。
“阿风!”年轻的冰谷遗族低喝一声,伸手去够他,可指尖刚要碰到阿风的胳膊,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他心里一沉,知道这是雾林在作祟——阿风最执念的,就是没能救下弟弟。
“那不是真的!”他运转祖力,声音里带上了灵力的震颤,“你想想,石头失踪那,你抱着他在雪堆里挖了三三夜,最后只找到这块冰玉!”他从怀里掏出一块裂了缝的冰玉,那是阿风后来托他保管的遗物。
阿风的眼神晃了晃,像被风吹动的烛火。他盯着那块冰玉,又看看远处的“石头”,嘴唇哆嗦着:“可他……他在对我笑啊……”
“那是雾变出来的鬼东西!”年轻的冰谷遗族急了,猛地将自己的清心晶按在阿风额头上。刺骨的冰凉瞬间窜遍阿风全身,他“啊”地叫了一声,像从水里被捞出来似的,浑身一颤,再看远处的灯火,已经变成了摇曳的鬼火,那些“亲人”的脸也扭曲起来,成了一张张枯槁的鬼脸。
“他娘的!”阿风捡起冰刃,狠狠劈向那些幻象,“敢骗你爷爷!”冰刃带起的劲风把幻象搅成了雾团,可那些雾团落地后又迅速聚拢,变成了无数只冰谷里的雪虫,黑压压地朝着三人爬来。
“是‘噬心虫’的幻象!”阿雪急忙喊道,双手结印,“冰花·散!”她肩头的冰晶炸开,变成无数细的冰针,像下雨似的扎进虫群里。那些雪虫一碰到冰针就化成了雾气,可后面的雾又源源不断地涌上来,仿佛永远杀不完。
“走!别跟它们耗!”年轻的冰谷遗族拉着阿风往前冲,阿雪紧随其后。可没跑几步,阿雪突然“呀”地一声停了下来。
她眼前的景象变了。不是冰谷,而是一片开满冰蓝花的草地,一个穿着淡蓝衣裙的女子正蹲在花丛里,笑着朝她招手:“阿雪,过来呀,娘给你编花环。”
“娘……”阿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娘在她五岁那年去雾林采药,再也没回来,她记不清娘的样子了,可眼前这张脸,和她梦里无数次出现的模样一模一样。
“娘,你去哪了?我好想你……”阿雪一步步往前走,脚像踩着棉花,心里又酸又软。她忘了灵狐的嘱托,忘了同伴的存在,眼里只剩下那个朝她微笑的身影。
“阿雪!”年轻的冰谷遗族回头时,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阿雪已经走到了那女子面前,伸手就要去碰她的脸,而她脚下的草地,正慢慢变成冒着泡的沼泽,那些冰蓝花也在悄悄变黑。
“别碰她!”他想去拉,却被阿风拽住了。
“不能碰!”阿风喘着气,刚才的幻象让他耗了不少力,“你忘了?灵狐过,碰了幻象会被拖进更深的迷障里!”他急得直跺脚,“阿雪!你手里的清心晶呢?摸一摸!快摸一摸!”
阿雪的手停在半空,离那女子的脸只有寸许。她娘的笑容那么温柔,眼里的慈爱像暖暖的泉水,可就在这时,她指尖的清心晶突然烫了一下——不是热,是那种冰到极致的“烫”,像有根冰针钻进了心里。
“娘……”她喃喃着,脑海里突然闪过灵狐的话:“执念是心魔,你越想抓住,它越会拖你入深渊。”她又想起年轻的冰谷遗族刚才的眼神,想起阿风掉在地上的冰刃,想起三人一路踩着积雪走来的脚印。
“不对……”她猛地缩回手,眼泪还在流,眼神却清醒了,“我娘的手背上有颗痣,你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