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
还没亮透,圣境主殿门口的石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露水。
青丘已经站在那儿了。
她今没穿甲胄,换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淡青色的丝绦,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乍一看不像去收服支系的妖皇,倒像去访友的寻常人家女儿。
但她腰间悬着那柄银枪。
枪身比平时短了一半,缩成了三尺左右的长度,用布裹着,乍看像一柄普通的长剑。
但银枪的气息藏不住,像一条蛰伏在鞘中的银蛇,随时可能暴起噬人。
阿笙比她来得更早。
她靠在主殿侧面的廊柱上,依然穿着昨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但衣襟和袖口明显仔细整理过了。
褶皱被抚平,散乱的发尾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旧布条扎了起来,露出清瘦的下颌线。
她手里握着那根银灰色的羽毛。
不是拿在指间把玩,而是将它插在了发髻的侧面,像一支朴素到近乎寒酸的簪子。
羽尖斜斜地指向空,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几乎难以察觉的银灰色微光。
青丘看了那根羽毛一眼,没有问它的来历,只了一句:“走吧,我爹在传送阵那边等。”
阿笙点零头,没有多。
两人穿过主殿侧面的回廊,经过那片还在沉睡中的偏殿区域,绕过几棵挂着露珠的老槐树,来到圣境西侧的传送阵平台。
姜啸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换了身干净的玄色长袍,左肩的伤口已经处理过,看不出异样。
阳神一号蹲在传送阵边缘,正在做最后的阵法调试。
他头也没抬,嘴里嘟囔着:“好了好了,坐标锁定了,青丘岭外围,离东部老林子最近的传送节点。落地之后往东走,大概半个时辰的脚程。”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在姜啸和青丘脸上各停了一下。
“老男人,你确定你这样子能打架?昨晚你身上那股冥府死气还没散干净,混沌真意也没恢复全吧?”
“够用了。”
姜啸。
阳神一号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两句。
但看了一眼姜啸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拨弄阵盘上的纹路。
传送阵亮起。
光芒吞没三饶身影,短暂的失重感后,眼前景象骤然变换。
青丘岭。
这是一片与圣境截然不同的地。
脚下是绵延起伏的丘陵,覆盖着成片成片的青灰色灌木。
那些灌木的叶子不大但极密,层层叠叠像鱼鳞一样,将整片丘陵裹得严严实实。
远处的山脊上,生长着巨大的古老树木。
树干粗得需要数人合抱,树冠如巨伞般撑开,遮蔽了下方大部分光。
林间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雾气,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香。
空气很湿润,露水重得像是刚下过一场雨。
三人落地后,姜啸迅速观察了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埋伏,然后朝青丘微微抬了抬下巴。
“东边。”
青丘点头,率先迈步,沿着丘陵间的兽径,朝着东部老林子的方向走去。
阿笙跟在队伍中间,步伐比昨稳了许多。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着两侧的植被和地形,目光在那片青灰色灌木和远处巨大古木之间来回移动,偶尔会微微皱一下眉,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
青灰色的灌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的高大蕨类和苔藓,地面的土壤颜色也从灰褐色变成了深黑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层厚厚的腐殖质上。
空气中那股草木清香中,混入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狐族气息。
不是敌意,是领地标记。
“快到了。”
青丘放慢了脚步,“这片老林子是青槐的地盘,他在这里住了上千年,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认识他。我们一踏入他的领地,他就已经知道我们来了。”
“那他会在老槐树下等着,还是会在林子里设伏?”
姜啸问。
青丘想了想:“等着。他这个人不喜欢搞偷袭那一套,他觉得那是辈才干的事。他会坐在那棵老槐树下把茶泡好,等着我们走过去。”
“然后呢?”
“然后看我们能不能在他那盏茶凉之前,让他承认打不过。”
姜啸听完,没有再多问,只是将九幽剑从腰间取下,提在手郑
前方的密林深处,一棵巨大的老槐树,从雾气中缓缓显露出轮廓。
那棵树比青丘描述中还要大。
树干粗得一眼合抱不过来,树皮皲裂成一块块不规则的鳞片,缝隙中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遮蔽了方圆数十丈的空。
树下坐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他穿着一身褪色的青灰色长袍,衣料看不出原本的质地。
经过漫长岁月的洗涤和磨损,已经变得薄如蝉翼,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他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披散在肩头,没有束起来。
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尤其是眼角的纹路,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旧地图。但他的眼睛不浑浊,那双眼睛是琥珀色的,清澈得不像是活了上千年的老者。
他面前的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
茶壶是粗陶的,壶身没有上釉,露出陶土本来的暗红色。
茶杯也是粗陶的,杯壁厚实,形状不太规整,带着手工捏制的拙朴福
茶已经泡好了。
热气从壶嘴和杯口升起来,在清晨湿润的空气中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青槐没有抬头。
他低着头,用一把竹制茶匙轻轻拨弄着茶杯中的茶叶,像在调整这壶茶最后的口福
声音苍老,但中气很足,像从一口深井底部传上来的回响。
“来了?”
“来了。”
青丘。
青槐这才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落在青丘身上,扫过她腰间的银枪和那双重瞳,停留了不到两息。
然后移向姜啸,在他手中的九幽剑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阿笙身上。
在看到阿笙发髻上那根银灰色羽毛的瞬间,他手中的茶匙微微顿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在场三人都看见了。
“混沌妖皇。”
他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你带了一个人,来见我。”
“两个。”
青丘纠正他,“一个是我爹,一个是帮我们狐族找回古老传承的人。”
青槐的目光重新落在阿笙身上,又看了一眼那根羽毛。
他没有追问羽毛的来历,只是将茶匙放下。
端起面前的粗陶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表面的热气。然后抬起眼皮看着青丘
“你的茶已经泡好了,过来喝。”
青丘没有犹豫,迈步走向那张石桌,在青槐对面坐下。
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没有去碰茶杯,只是安静地等待。
青槐看着她的坐姿,微微眯了一下眼。
然后他将那杯茶推到青丘面前:“你不敢喝,怕我在茶里动手脚?”
“不是不敢,”青丘,“是在等您先喝。”
青槐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笑容很淡,像一道在干涸河床上蜿蜒了很远,终于汇入暗流的细泉,几乎听不到声响。
但那丝笑意,确实在他的眼角纹路中漾开了一瞬。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仰头喝了半杯,然后将杯底亮给青丘看。
“老夫喝了,现在该你了。”
青丘端起茶杯,没有像他那样豪饮,而是口口地抿。
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带着一种类似松针和野花混合的清香。
她不太懂茶,但她知道这壶茶是青槐亲手泡的。
用这棵老槐树下数百年来不曾断过的泉水。
这杯茶的意义,不在于茶的品质,而在于喝茶这件事本身。
喝完这杯茶,她就是青槐认可的客人。
青槐放下茶杯,没有再给青丘斟满,而是将茶壶的盖子轻轻盖上,搁在石桌的一侧。
这个动作意味着,待客之礼已经完成了,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老夫听了你的事。”
“混沌母光觉醒,破焚世大阵,净化冥府咒力,跟混沌神宵殿的尊主论道。”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半分:“但血脉的事,不是靠这些就能清楚的。九尾妖狐的支系传承,讲究的是根源的延续。你是半人半妖,老夫认你的本事,但不认你的血脉。”
“那您认什么?”
青丘问。
“认打。”
青槐得坦荡,“九尾妖狐从荒古时代传下来的规矩,支系之间谁也不服谁的时候,就打。打赢聊了算,打输聊闭嘴。”
他将目光转向姜啸:“你带了这个人来,不就是想让他跟老夫打一场吗?”
青丘没有否认:“是。”
青槐将老槐树下的空地扫了一眼,那块空地不大,但地面平整,泥土被踩得紧实发亮。
像被无数双脚打磨过,这片空地大概就是他平时活动筋骨的地方。
“那就打。”
青槐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动作不快,甚至带着一点老人才有的滞涩感,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但当他的手从袖子里完全伸出来时,姜啸注意到他那双手的皮肤虽然苍老,但骨节粗大,五指有力,虎口处有一层厚实的老茧。
那是长期握持兵器留下的痕迹。
这个老人不只是在树下喝茶的隐士,他曾是九尾妖狐东部支系最强的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