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置换协议原件不能留。”
“国土那边我打过招呼。”
“补充条款烧掉。”
“附件三另外处理。”
顾清源脸上的血色,在三秒钟里兔干干净净。
那是他的声音。
二十多年前的声音。
比现在年轻。
也比现在狠。
录音停了。
沈明把录音设备收回去。
“顾董。”
“我不是来跟你吵架的。”
“我也不是来求你的。”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顾清源。
那双眼睛没有凶光。
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让人骨头发凉的平静。
像早就看过太多人跪下,也早就知道顾清源会怎么跪。
“你可以不签。”
“明早上般,这份协议、这段录音、附件三的复印件,会同时出现在三个地方。”
“省检察院。”
“省委办公厅。”
“还有一份,寄到京都京资委。”
顾清源的嘴唇动了动。
没发出声音。
沈明又补了一句。
“你也可以赌。”
“赌祁同伟不敢把事情闹大。”
“赌季昌明手不够长。”
“赌周明礼在里面扛得住。”
顾清源的胸口像压着一块铁。
每一个选择都摆在面前。
反抗。
报警。
找老关系。
联系周明礼。
或者现在翻脸,把沈明留下。
这些念头一个个冒出来,又一个个被掐灭。
报警最蠢。
沈明能进来,就能出去。
找关系也晚了。
现在谁接他的电话,谁就会被拖进泥潭。
周蓉更不能碰。
女人一旦怕了,开口比周明礼还快。
至于把沈明留下——
顾清源看了一眼书房门外。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沈明不会一个人来。
楼下可能有人。
车库可能有人。
区门口可能有人。
甚至现在别墅外面哪辆车里,就有人盯着这扇窗。
顾清源重新坐回沙发。
这一次,他坐得很慢。
沈明把签字笔放在文件上。
“顾董,留着命,看别人发财。”
“还是带着十个亿进监狱。”
“这道题不难。”
十个亿。
那四家厂的净资产,保守估值也超过十个亿。
铸锻二厂有完整的重型锻压线。
动力设备厂有一批还能接军工边缘订单的老设备。
特种材料加工厂,是孙思薇那条高温合金线未来最可能用到的产业化接口。
港城机修总厂靠近码头,地皮就值几个亿。
这不是割肉。
这是剜心。
顾清源盯着那份文件,眼底慢慢浮起血丝。
汉东重工不是他的。
可这些年,他早已经把它当成自己的池塘。
池塘里的鱼,他可以捞。
别人伸网,就是抢。
偏偏现在,拿刀的人让他自己签字,把鱼塘让出去一半。
他拿起笔。
笔很轻。
轻得像没重量。
签名的时候,笔尖划过纸面。
一笔。
一划。
顾清源三个字落下去的时候,他的手没有抖。
沈明看着签名,终于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他起身,把两份文件分别收好。
旧协议那份,他没给顾清源看第二眼。
“顾董,接下来三,不要乱打电话。”
“更不要去找不该找的人。”
顾清源抬头。
“祁同伟呢?”
沈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祁同伟?”
他笑了。
“他很厉害。”
“所以才要先把你的命保住。”
“死人没有价值。”
“活着的顾清源,才有资格替我们挡刀。”
门开了。
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
沈明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过了很久,顾清源才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指腹上沾了一点黑色墨水。
他用拇指擦了一下。
没擦掉。
——
第二清晨。
汉东重工高管圈炸了。
周明礼被反贪局带走的消息,像一把火,顺着行政楼的电话线、食堂的餐桌、司机班的烟灰缸,一路烧到了每个办公室门口。
早上七点四十。
行政楼一楼大厅。
平时这个点,领导们都是踩着点进门。
今不一样。
七点半不到,几个部长已经到了。
没人寒暄。
没容烟。
所有人都低着头往电梯口走,像怕被谁记住自己的脸。
财务部的人更惨。
有个年轻会计抱着一摞凭证进楼,走到安检门前,腿一软,凭证撒了一地。
纸页飞得到处都是。
保安弯腰帮他捡。
他脸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我就是做报销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保安没接话。
只是把凭证递给他的时候,手也有点抖。
行政楼。
祁同伟办公室的电话,从般开始就没停过。
第一个电话,是分管生产的副总。
“祁董,周明礼这个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祁同伟站在窗边,看着楼下人来人往。
“账目清白,塌不下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第二个电话,是老干部处的主任。
“祁董,我听反贪局还要扩大范围?”
“账目清白,塌不下来。”
第三个电话,是一个平时跟顾清源走得很近的党委委员。
“同伟同志,现在集团人心不稳,你看是不是开个会,统一一下口径?”
祁同伟转过身。
“统一什么口径?”
那边一顿。
“就是……稳定嘛。”
祁同伟拿起桌上的钢笔,慢慢拧开笔帽。
“账目清白,塌不下来。”
“账目不清白,谁统一口径都没用。”
电话那头彻底没声了。
办公室外,刘红梅抱着一叠文件站在门边。
她听见这几通电话,手心全是汗。
昨她还觉得祁同伟冷。
今才明白,不是冷。
是稳。
那种稳不是装出来的。
是一种已经把局面拆成一块一块、每一块都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稳。
别人听到反贪局三个字,第一反应是躲。
祁同伟的第一反应,是让财务全员报到,让账目移交,让每个人站到阳光底下。
刘红梅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文件。
上面贴着红色标签。
“财务部移交清单。”
“合同总目录。”
“近五年资金流水。”
一张张纸,有重量。
压得她胳膊发酸。
可这种酸,让她心里反而踏实。
——
精密机械厂。
三号车间。
赵培德听到消息的时候,正蹲在地上调测量机水平。
老陈头拿着一把内六角扳手,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
“老赵。”
“听总部出事了。”
赵培德没抬头。
“什么事?”
“周明礼被反贪局带走了。”
测量机旁边安静了一下。
赵培德手里的水平仪气泡停在刻度线中间。
他看了两秒。
然后站起来。
“把门锁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