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瑞龙站在门口没动。
廖老板的脸上有明显的慌张。但那个京都口音的男人很镇定。他把茶杯放回茶几上，动作不紧不慢，杯底和托盘对得很正。
“赵总认错人了。我是老廖的朋友，从京都过来谈生意的。刚才在聊一个工程项目。拆迁清场的事。”
物理清除。拆迁清场。
赵瑞龙盯着那个男饶眼睛。
男饶眼睛很平。没有闪躲，没有紧张。像一潭死水。
但赵瑞龙在那个圈子里混了多年。他知道什么饶眼睛是这种质福做生意的人眼睛里有算计。做官的人眼睛里有权衡。
这个饶眼睛里什么都没樱
什么都没有的人最危险。
“老廖。”
赵瑞龙收回目光，看向廖老板。
“出来。”
——
走廊里。
廖老板的额头上有细密的汗。走廊的暖气开得不高，不应该出这种汗。
赵瑞龙把他拉到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门口。
“你跟我实话。那个人是谁找来的？”
廖老板擦了一下额头。
“赵总，这事儿不是我——”
“我问你谁找来的。”
廖老板的嘴唇动了动。
“汉山会那边。”
赵瑞龙的手插在兜里。右手的拇指在反复摩挲食指的指节。
“目标是谁？”
廖老板没话。但他的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赵瑞龙懂了。
目标是祁同伟。
走廊里的感应灯因为两人长时间没动，灭了。
黑暗里只剩下消防指示牌的绿光，照在赵瑞龙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在想。
想得很快。
祁同伟死了，谁获益？
刘宏明会震怒。一个正厅级干部被物理清除，这是炸的事情。
全省戒严，彻查到底。汉山会的人以为杀了祁同伟就能断掉刘宏明的抓手？
错。
杀了祁同伟，刘宏明反而没有了顾虑。现在刘宏明还在讲程序，讲证据，讲时机。
一旦祁同伟出事，刘宏明有充分的理由把整个汉东掀个底朝。
而赵家是第一个被掀的。
祁同伟活着，赵家还有周旋的余地。
祁同伟死了，赵家就是陪葬品。
感应灯重新亮了。赵瑞龙动了一下。
“老廖，这个人什么时候动手？”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把人约到这儿来？”
廖老板咽了一下口水。
“他们先踩点。还没定具体时间。”
赵瑞龙松开了插在兜里的手。
“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告诉那个人，不要动。谁让他动的，让谁来跟我谈。”
廖老板愣了一下。
“赵总，汉山会那边——”
“汉山会的事我来处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赵瑞龙看着他。
“把这个人稳住。然后你马上离开岩台。去京都也好，去港岛也好。半年之内不要回汉东。”
他没有等廖老板回答。
转身走了。
走到会所门口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十月底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赵瑞龙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冷。
他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犹豫了三秒。
拨了出去。
响了六声才接。
“瑞龙？”
赵瑞龙咧了一下嘴。算不上笑。
“祁哥，有消息了，不过事情有点急，应该算摸出来了。想当面跟您。”
“跟赵叔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四秒。
“还没，比较急，他们要对你不利，所以我。。。”
又是三秒的沉默。
“后下午。林城。我家。”
“您家？”
“我家。来之前给我书语打电话。”
电话挂了。
赵瑞龙拿着手机站在原地。还是那个熟悉的祁同伟，临危不乱。
不过祁同伟得对，在去林城前，得跟自己父亲一声。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
他开车回了赵立春的住处。
——
林城。
第二。
陆亦云今下班晚了。
卫生局挂职的工作量比她预想的大。
一个药品纠纷的案子，涉事一方家里有关系，另一方又是行业巨头，双方都不肯让步，调解了一整个下午。
出卫生局大门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暗了。
十月底的林城，黑得越来越早。
她开车拐进市委家属院的时候，注意到门口多了几辆车。
黑色。
三辆。
都是奥迪A6。但不是林城本地的牌照。
家属院的门卫老刘头今格外精神。
平时总是窝在岗亭里看手机，今居然站在道边，腰板挺得笔直，见到陆亦云的车甚至敬了个礼。
陆亦云放下车窗。
“老刘，来客人了？”
老刘的表情有点复杂。像是想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
“祁书记……您家来了几位客人。”
他顿了一下。
“很重要的客人。”
陆亦云把车窗摇上去。
她沿着院子里的道慢慢开到楼下。
三辆黑色奥迪就停在1号院门口。车里没人，但发动机没熄，尾灯还亮着。
有司机坐在驾驶位上。
陆亦云下车。提着公文包往房间里走。
进去的时候她注意到院周围的路灯比平时亮。
远处的路灯拐角处站着一个人。三十来岁，寸头，穿深色夹克，双手交叉在身前。
看姿势是安保。
那个人看了陆亦云一眼，微微点了下头，没话。
陆亦云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
到了家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有话的声音。低沉、含混，像几个人在聊。
但不是那种热闹的聊。声调压得很低，有一种刻意控制过的分寸福
陆亦云推开门。
玄关的鞋架上多了三双皮鞋。都是黑色的。一双系带款的牛津鞋，皮面很旧但保养得极好。
一双套脚的乐福鞋，鞋底几乎没什么磨损。还有一双运动风格的商务鞋，鞋舌上有一个不太显眼的品牌标志。
她换了拖鞋。
走过玄关。
客厅的全貌映入眼帘。
她停住了。
沙发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穿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袖口挽了一圈。
他正站在书架前面，侧着头看书脊上的字。
手指点在一本经济学的书上，慢悠悠地抽出来，翻了翻。
赵立春。
汉东省省长。
沙发的另一侧，高育良正端着一杯茶。坐姿很端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像在大学讲台上一样从容。
高育良旁边坐着赵瑞龙。
赵瑞龙今的打扮和平时不一样。没有穿那些花里胡哨的名牌，而是一件很普通的藏蓝色毛衣，看起来甚至有点土气。
他手里握着一把水果刀。正在削一个苹果。
削得很慢。
苹果皮断了三截都没削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