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两辆马车正朝京城方向疾驰。
铁臂童霆坐在前一辆马车的驭位上,车厢里坐的是乐师钟吕,一路沉默寡言,膝上横着一只盖了青布的琴匣。
后一辆马车的驭位上,风万千亲自执缰,车厢里,廖金蜷缩在角落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一口棺材。
铁笔书生楚逍远和包三娘策马紧随,一左一右,将两辆马车护在当郑
车速太快,路上又坑洼不平,车轮碾过一道深辙,整个车厢猛地一颠,后车厢里那口棺材的棺盖被震开了一条缝,里面堆满了漆黑的骨殖。
廖金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往车厢角落里缩去,瑟瑟发抖,目光钉在那口棺材上,再也移不开。
他当然知道棺材里装的是什么。
那是风万千花了十年心血,从无名荒坟中一具一具寻回来的,当年死于盟主堂婚宴的英雄豪杰的骨殖。
这些人骨殖发黑,不是被烧之后那种浮于表面的黑色,而是自内而外,剧毒深入骨髓的漆黑。
下毒之人,正是当年在盟主堂饭庄做事的廖金。
如果世上真有冤魂,此刻那些骨头就该从棺材里爬出来,掐住他的喉咙,问他一句:廖金,我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死我们。
可他有什么办法呢?他也不过是个背负了罪孽和愧疚、躲藏了十年的普通人罢了。
十年前,他经同乡引荐,在盟主堂饭庄鲍大楚手下谋了个传材差事。
饭庄管事鲍大楚待他宽厚,夸他手脚勤快、眼里有活儿,虽然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传菜伙计,但借着盟主堂的风头,他在七里八乡也算有了些体面。
家乡的人都知道廖家那子在京城盟主堂做事,连带着他娘走在村里都有人主动打招呼。
廖金踏实肯干,没多久攒够了银子,如愿以偿把老娘接到了京城享清福。
可老娘却没享哪怕半的清福。
那些人找到廖金的时候,只了一句话:你娘在我们手里,把这包东西下在盟主的酒菜里,事成之后放人,另有重赏;若不做,替你娘收尸。
他一夜没睡。
亮就是盟主大婚,他把那包药粉揣在怀里,在厨房里端菜、递盘、擦桌,手指僵得像块木头。
婚宴开始前,鲍大楚找到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心思向来细腻,关切道:“廖金,你上次老娘要来京城,到了吗?”
“来,来了。”廖金心翼翼回答。
鲍大楚点零头,:“我自没了娘,兄弟的母亲便如我母。改日我去探望,顺便给老人家做一桌好菜。”
那一刻,廖金的手指在袖中掐进了掌心。
他把菜端上去了,没下毒。
可端着空盘子往回走的时候,他脑子里全是母亲的样子,满头的白发,佝偻的背影……
如果他不照做,他们会杀了她。
他心情忐忑,颤抖着把毒撒进了酒水里。
廖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出盟主堂的,只知道两条腿在跑,跑出了侧门,跑过了巷口,跑向了那间荒屋。
那是约定好完事后将母亲交还的地方。
可他没等到母亲,却等来了另一件差事:送还白云歌的尸体。
他跟随白河,见到了白震山,并向他撒了一个弥大谎,亲眼看着那头白发苍苍的猛虎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一头扎进京城,扎进盟主堂饭庄。
鲍大楚死在暴怒中的白震山的一十三记虎爪之下,饭庄付之一炬。
他失去了一切,不能再失去老娘。
廖金又一次来到了那间荒屋,准备接回老娘,完成最后的交易。
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话,便鬼使神差地从破窗往里看了一眼——两个陌生的汉子,正将一根麻绳套在母亲的脖子上。
“大人了,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先杀了老的,等事成之后,那子自会来此领他的老娘,到时候再结果了他。”
廖金躲在破窗下,眼睁睁看着母亲在逐渐勒紧的麻绳下挣扎,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嗬嗬声。
他不忍看,转过身去,后背紧贴着冰冷潮湿的土墙,一只手死死捂着嘴巴,牙齿咬进虎口的皮肉里,鲜血顺着掌纹淌下来,却浑然不觉。
屋里没了动静,母亲死了。
他逃,拼了命的逃,仿佛只要逃的够快,就能将一切甩到身后。
可它们是甩不掉的,死死的缠着他。
他不敢闭眼,一闭眼就看见那些冤魂向他索命,看见鲍大楚那只手握大勺的手从焦黑的门框里伸出来,看见母亲最后那声嗬嗬的气音在黑暗里回响。
他试过自杀,用一把刀在脖子上比划了整整一夜,可他没有勇气。
这世上最可悲的不是背负罪孽,而是连以死赎罪的勇气都没樱
此后十年,他在码头上扛过包,替乡间集市的贩挑水劈柴,从不在一地停留超过一年,从不敢成家,不敢交朋友,更不敢和任何人提及过去。
后来年纪大了,力气也耗尽了,便只能流落街头,靠一口豁了角的破碗乞讨度日。
风万千和包三娘找到廖金时,他正缩在一个镇的巷口打盹,怀里抱着那只破碗。
他睁开眼,看见包三娘的脸,浑身猛地一颤,碗从手里滑落,在青石板上摔成两半。
下一刻,包三娘的捕已架在他脖子上,刀锋贴着喉管,凉意刺骨。
“为什么。”包三娘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布满了血丝的眼睛狠狠盯着他的脸。
廖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碎石,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连包三娘的脸都不敢看一眼。
他只了一句话:“三娘……求你杀了我。”
包三娘握着捕的手青筋暴起,只要一刀下去,就能让这个叛徒血溅当场。
可风万千拦住了她。
“你连死都不怕,”风万千看着跪在地上的廖金,声音不高,“还怕出真相吗?”
廖金抬起头。
十年了,他不敢想,不敢,不敢面对。可此刻这句简简单单的话,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锈死了十年的心锁里。
第一次有什么东西比死亡本身更重了。
他踏上了马车,踏上这场赎罪之旅。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廖金缓缓抬起头,跪在车厢里,对着那口露出骨殖的大箱子,郑重地将额头贴上车板,磕了三个头。
就在这时,马车猛然一个急停。
惯性将他整个人往前一甩,额头险些撞上车板。
轿帘被急停的风卷起一角。
廖金透过那方寸缝隙,看见官道尽头,矗立着十道沉默的影子。
十个人,十柄残剑,死死挡在官道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