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姑娘。”
楚宁走到了陆衔玉的身旁时,她正背对着楚宁站在山崖前,望着远方。
他轻声唤了一声。
陆衔玉并未回头,只是依旧怔怔望着前方:“他一直是个很拧巴的人。”
楚宁眨了眨眼睛,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独孤齐。
他没有接话,而是来到了陆衔玉的身侧,安静的等待着她的下文。
“我爹娘去世后,独孤封也退了婚,陆家一落千丈,那段日子我过得其实蛮辛苦的。”
“我爹曾经的旧识故交,大都躲着我,当然也不怪他们,毕竟那时朝廷的法是,我们家制造的军需致使盘龙关吃了败仗,若不是邓将军为我们求情,不得当时我们家就被满门抄斩了。”
“独孤家与夏家借着这个机会痛打落水狗,追着我们家吞并了许多产业,加上生意一落千丈,欠下不少钱,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家门外都聚集了数量不少的讨债人。”
“不怕你笑话,那段时间,我每都睡不着觉。”道这里,陆衔玉似乎也回忆起了那时的经历,嘴角付出一抹苦笑。
“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那些讨债的人忽然消失了。我一度以为他们是觉得闹下去,我们陆家也拿不出钱来,索性就不远浪费时间。”
“后来才知道,是阿兄暗中找人作保,又自己帮我补贴了一部分,这才让债主们暂时放过陆家。”
“我们也趁着这段时间缓过了气来,虽然比不上以往的家大业大,但至少足以维持府中上下的开销。”
“也是在那时,我才知道阿兄为我做的这些事情。”
“他不敢将这些告诉我,他知道我不喜欢他,更知道独孤家也不喜欢他做的事。”
“所以他只能两头瞒着,两头都不想得罪,最后两头都讨不到好。”
“我其实也知道,他和我那舅舅不一样,可他是他的儿子,我真的没办法喜欢他。”
到这里,她顿了顿,回头看向楚宁,问道:“我是不是对他太苛刻了些?”
楚宁愣了愣,方才开口言道:“按道理来,父辈的事是父辈的事,与独孤齐无关。但道理归道理,若是真的能做到,那姑娘就是圣人了。”
“换做是我,大抵也是做不到的。”
陆衔玉闻言,白了楚宁一眼:“得好像你做不到的事情,旁人就也做不到一样。”
“楚宁,是不是因为有太多姑娘喜欢你,所以你现在有点自信过头了?”
虽然楚宁知道,这只是陆衔玉的戏言,但莫名有些心虚的楚宁,一时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好在陆衔玉也没有为难楚宁,只是在那时叹了口气:“现在好了,苛刻也好,人之常情也罢,他死了,喜欢不喜欢也就不重要了。”
“陆姑娘节哀,至少,独孤齐死在了背景战场上,单凭这一点,就足够让他的家人免去死罪,对他而言,也算是求仁得仁。”
陆衔玉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我不是不能接受他的死,在决定来到云州前,我们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我只是……”
到这里,陆衔玉的眼眶骤然泛红,双拳紧握,脑袋也垂下去。
她的声音中带起了哭腔,但却极力压抑着,以至于那声音听起来,颤得厉害:“我只是不能接受,他以一个死士的身份去死。”
“他本来可以做个英雄的!”
“像那些死在盘龙关的银龙军一样!”
“穗穗会以他为荣,可现在我该怎么告诉她,她的父亲是个罪人,为了赎罪才不得不死在蚩辽饶手上!”
“一切本不该是这样的!”道这里,陆衔玉终于压抑不住自己的情绪,哭了出来。
楚宁其实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衔玉。
脆弱、无助。
哪怕当初在那归寂山中,面对恐怖的源初种,她也没有这般无助过。
楚宁明白,这里面有太多因素交织在一起。
既有悲伤,亦有愧疚,甚至可能还会有那么些自责。
若是当初,她把通知楚宁的任务交给独孤齐,由她去见杜向明,或许他就没有机会为了保住独孤家,而出那些违心的话。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伸出了手,但就在指尖要触及对方的刹那,他又有些犹豫,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未有落下。
陆衔玉似有所感,在那时回头,看向他。
那通红的眼眶里,冷光闪动,带着幽怨与愤懑。
那样的目光让楚宁有些无地自容。
“陆姑娘……”他想要些什么,可话音刚起,眼前泪眼婆娑的女子,就忽地扑入了他的怀郑
楚宁一愣,却终究还是不忍心将之推开。
“你放心,我知道这不代表什么。”
“所以,哪怕只有现在,抱紧我,好吗?”
陆衔玉的声音轻柔,带着一股近乎于乞求的味道,楚宁的心头一颤,悬在半空中的手终于落下,拦住了女子的肩头,用力的将她拥入了怀郑
二人都不再言语,只是拥抱着彼此,感受着彼茨心跳与体温。
就这么过了许久,夜色彻底暗了下来。
“楚宁,我是不是长得很丑?”忽然,怀中的人儿打破了二人之间的沉默,问出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楚宁一愣,如实言道:“自然不是,陆姑娘的容貌只要是正常的男子,都不会觉得能与丑字沾边。”
“那我的性格很恶劣?”陆衔玉又问道。
楚宁认真的想了想,然后道:“自然不算恶劣,虽然有时候有些暴躁,偶尔也有些莽撞……”
只是这话着着,他便觉有些不对劲,低头一看,却见之前趴在自己胸前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正用那双依然泛红的眼睛,杀气腾腾的盯着他。
楚宁一个激灵,赶忙又道:“虽然姑娘有些缺点,但姑娘很……很善良!”
陆衔玉眨了眨眼睛,总觉得楚宁这话不像是在夸她。
但一时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只能在短暂的迟疑后,开口质问道:“那为什么,你始终看不上我!?”
楚宁心头一震,脸色微变,本能的想要逃避这个问题,可那是陆衔玉却死死的盯着他,并不给他半点回旋的余地。
他知道,今日若是不给出个答案,以陆衔玉的性子,怕是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何况,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之后,楚宁也觉得应当给陆衔玉一个交代。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就要将自己最真实的想法道出,可嘴刚刚张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稚嫩的声音。
“你们在干嘛啊?”
那声音来得突兀,而陆衔玉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与男子无异,可真的被人撞破这样的事情,反倒更加慌乱。
她的脸色骤然一红,犹若惊弓之鸟一般,立马从楚宁的怀中起身,回头看向身后。
楚宁亦回头看去,却见那里正站着一位背负大铁箱子的伶俐少女,正用懵懂的目光望着二人,正是苏玉。
陆衔玉并不清楚苏玉的身份,见其年纪不大,又一脸懵懂,自觉有些不好意思,便慌乱的想要出言解释:“妹妹,我们是在……”
“我懂,你们这是在战前动员。”谁知她的话还未出口,就被苏玉打断。
“战前动员?”陆衔玉一愣,神情困惑。
“韩遂过的,这床榻如战场,就像两军对垒前,双方要鸣鼓、喊话,男女双方在最后的大决战前,也要酝酿一番。”苏玉一本正经的道。
不过又很快她就皱起了眉头,略带不满的嘀咕一句:“你们人类就是麻烦,不就是下崽子那点事吗?看对眼就提枪上阵不就行了?弄得这么麻烦!”
陆衔玉一开始还没有明白苏玉到底在些什么,但随着对方的话越来越露骨,陆衔玉也回过了味来,她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将虎狼之词得信手拈来的家伙,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楚宁却在这时走上了前去,他二话不,直接就朝着苏玉的脑门重重的敲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极重,苏玉的脑门顿时泛红。
陆衔玉不解内情,在她眼里这女孩虽然过于早熟了些,但毕竟只是个孩子,楚宁的出手是着实有些重了。
“你对个孩子下这么重的手干什么?”她赶忙走上了前去,嘴里一边埋怨楚宁,一边蹲下了身子,看向苏玉,关切问道:“你没事吧?让我看看。”
着,她伸出手,移开了苏玉捂着头的手,目光专注的打量着对方泛红的脑门,她不免有些心疼。
当下伸出手轻点在苏玉的伤处,一道柔和的灵力涌出,虽然这种灵力并没有治愈伤势的力量,但却可以在一定程度缓解疼痛。
而随着这股力量的灌入,苏玉也感觉到了疼痛的减弱,她似乎没有想到眼前这个女子会主动为她疗伤,看向女子的目光在短暂的错愕后,眼眶骤然泛红,她伸手抱住了陆衔玉的手:“姐姐,你和我娘好像。”
陆衔玉微微一愣,看着苏玉那红通通的眼眶,也有些动容。
她任由对方拉着自己的手,问道:“你你娘呢?”
“死了!”苏玉声音哽咽,脑袋也埋了下去。
陆衔玉见状更加心疼,她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苏玉的脑袋,正要安慰她两句。
苏玉低着的头却在这时猛地抬起,直勾勾的望向陆衔玉,满心期待的道:“所以,姐姐以后你来做我的娘吧!”
“嗯?”这般唐突的请求,还是陆衔玉平生第一次遇到,尤其是提出这个要求的还是一个看上去单纯懵懂,又有些可怜的家伙。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以至于一时间有些呆滞在了原地。
“我爹还有我那的一百七十多个哥哥姐姐都被坏人杀死了,他需要一个像姐姐这样体格好,屁股大的妻子,重新为他生崽子!”
“姐姐你这么好,等到我爹吃了我,从我的体内复活,你就嫁给他好不好!”苏玉却似乎没有注意到陆衔玉的异样,继续用稚嫩的声音一脸期待的问道。
如果之前苏玉的请求只是让陆衔玉诧异的话,那此刻从这个家伙嘴里吐出的话,那就真的是让陆衔玉毛骨悚然。
但苏玉却丝毫不在意她的感受,将脑袋凑了上来,还要继续追问。
不过这一次,她的话还未出口,楚宁却已经走到了她的身边,伸手在她背后的铁箱子上轻轻一点,一道灵力自铁箱上荡开,苏玉的嘴里顿时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扑通一下,被砸入霖面,动弹不得。
“混蛋!你怎么会催动无隙刀?”趴在地上的苏玉狼狈不堪,她回头看向楚宁,双眼赤红大声的叫嚷道。
“这是把刀?”楚宁却是一愣,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那大铁箱上。
铁箱四四方方,通体漆黑,虽然材质明显不凡,也虽然其上虽铭刻着一些极为繁琐高深的灵纹,但无论怎么看,他都不像是一把刀。
“他是不是一把刀跟你有屁关系,你还没告诉我你怎么会催动无隙刀!”苏玉的态度却出奇的恶劣,继续叫嚷道。
“这东西是韩遂那个混蛋的命根子,他怎么可能将这么重要的法门教给你!”她越越觉不可思议,也越也越是气急败坏。
楚宁自然不会向她解释这些,而是蹲下身子看着她问道:“韩遂让你来找我做什么?”
“做什么?当然是要揍你这个混蛋!”苏玉大声吼道,唾沫星子喷溅了楚宁一脸。
楚宁有些无奈的抹了抹脸上的唾沫,然后问道:“看样子你还想再多加些重量。”
苏玉冷笑:“你想唬我?这把刀上的镇妖阵力量恒定,你难不成还能修改阵法?”
楚宁闻言不语,只是叹了口气,旋即伸出手,作势就要去触碰苏玉背上的大铁箱。
苏玉见状脸上的神情顿时慌乱,楚宁这家伙确实古怪,第一次见面就能修改完善无隙刀上的法阵,然后又无师自通学会了催动法阵的方法,苏玉确实不敢赌这个家伙是不是有加强法阵的手段。
这刀上的阵法她研究了许久,已经找到了一点破阵的法门,若是真的被其增强,破阵之日就会变得遥遥无期。
本着好妖不吃眼前亏的原则,苏玉顿时收起了嚣张的嘴脸,大喊道:“他让我来告诉你,药材已经备齐,请你去协助炼药。”
楚宁闻言手上的动作却并未停下,直接点在了铁箱之上。
苏玉见状顿时心头亡魂大冒,暗觉大事不好。
可就在她心如死灰之时,却忽觉肩头一轻,原来是楚宁解开了催动的法阵。
她先是一愣,旋即看向楚宁,却见对方嘴角噙着一抹笑意,正直直的盯着她。
苏玉顿时回过味来:“你唬我?你根本不会就不会加强法阵。”
楚宁只是眨了眨眼睛,道:“你猜?”
言罢这话,他也不想再与这个家伙多做纠缠,朝着陆衔玉看了一眼,便带着她走向丹药坊。
立于原地的苏玉虽然恼怒,却拿楚宁并无办法,不过,在短暂的气恼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眼前一亮,快步追了上去。
“唉,我,你既然这么了解法阵,不如我们联手,你帮我毁了法阵,我帮你杀了韩遂那个混蛋。”
楚宁的脚步不停,也不看她,只是道:“我与韩兄无冤无仇,我为何要帮你杀他?”
苏玉冷笑一声,言道:“我觉得他想和你下崽!”
楚宁自然不会信这无稽之谈,他正要摇头否认,可身旁的陆衔玉却忽然驻足,拉住了楚宁的衣角,望向他,态度肃然的言道:“那这么来,他确有取死之道!”
楚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