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东道今岁粮价如何?朕听闻烟叶扩种甚广,粮田可有影响?”
马周心中微凛,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作答。
“回禀陛下,今岁河东道风调雨顺,粮产尚可,较往年略丰。”
“烟叶扩种确占用了部分良田,但上官掌柜居中调度,及时从山南,江南两道调粮入晋阳平抑。”
“加之竹叶轩粮仓运作,目前州府常平仓充盈,市面粮价平稳,未有大的波动。”
回答完之后,马周目不斜视,坐得笔直,只夹了面前碟子里最的一块酱菜,慢慢咀嚼。
他心里反复琢磨着刚才河东粮价的回答是否稳妥,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几遍。
上官仪端着那杯温润的葡萄酿,口啜饮,酒液在舌尖滚过,却没留下什么滋味,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感知御座上的动向。
李义府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无懈可击的谦逊笑容。
筷子伸向那盘翠绿的菠菜,动作优雅得体,只是夹起一根菜叶需要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倍。
卢照邻、郝处俊等人更是心翼翼,几乎只盯着自己碟子边缘的花纹看,生怕筷子碰到碗碟发出过大的声响。
唯独角落里的川子,像是闯入了另一个世界。
他先是好奇地嗅了嗅那杯葡萄酿,然后眼睛一亮,毫不客气地端起来,“咕咚”就是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满足的轻叹。
“到底是宫里的好东西,比我们在西域拿皮囊装的酸马奶顺口多了!”
旁边的杜爱同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用眼神疯狂示意他收敛点。
川子茫然地看了他一眼,这才发现几乎所有人都在偷偷瞄他,眼神复杂。
他咧嘴一笑,浑不在意,目光立刻被眼前那盘油光水亮的蒸鱼吸引。
他眼睛放光,毫不客气地夹了一大块鱼腹肉,连带着嫩滑的鱼皮,飞快地塞进嘴里,鱼肉入口即化,鲜甜的滋味瞬间征服了他的味蕾。
他满足地眯起眼,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快速咀嚼着,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吧唧”声。
他又伸手去够那碟看着就很酥脆的点心,拿起一块,咔嚓一口咬掉大半,碎屑掉在桌上也毫不在乎,吃得那叫一个投入。
仿佛眼前真是顿久违的家常饭,而不是子的赐宴。
李世民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所有人,最后饶有兴致地停留在川子身上。
看着这年轻人吃得毫无负担,脸颊鼓囊囊像只塞满坚果的松鼠,眼神里是全然的满足和专注。
跟周围那些,紧绷得像弓弦的人形成鲜明对比。
李世民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这西域回来的子,倒是个真性情的,那股子朴实的的劲儿,像块未经雕琢的原石,让人瞧着舒坦。
可惜了...
他心里微微摇头。
这子管好他那条西北商路就不错,竹叶轩中枢那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他这性子怕是玩不转。
一顿饭在诡异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李世民搁下银箸,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坐得稍远些的李恪身上。
吴王李恪从入席起就比较安静,显得沉稳许多。
“恪儿。”
李世民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竹叶轩此番召回诸位干将,想必是为下一步大计。”
“三掌柜之位空缺,总需人选。”
“你随王玄策环球航行,经历非凡,朕想听听你的看法。”
“这三掌柜,该是何等样人?”
“在座诸位,谁堪此任?”
问题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水面。
所有人心头都是一震!
刚才还假装专注于食物的人,此刻全都屏住了呼吸,腰杆下意识挺得更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李恪,又飞快地瞄向李世民,试图从子脸上捕捉一丝端倪。
暖阁里静得连窗外风吹过松枝的沙沙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恪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底座轻轻磕在檀木矮几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微微吸了口气,抬眼迎向父皇询问的目光。
“回父皇!”
“儿臣在海上漂泊,深知巨浪凶险。”
“掌舵之人,一念之差,便是舟覆人亡。”
“王玄策能统御船队,扬威异域,其能非止于勇悍善战,更在于临大事有静气,处变局能持重,思虑周全,调度得当。”
“无论是对付狡诈海商、蛮横酋长,还是应对莫测象、安抚躁动船员,他总能抓住关键,稳如磐石。”
“这份在风浪里磨砺出的定与谋,是为帅者不可或缺的根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这才缓缓扫过席间的马周、李义府、上官仪等人,最终落回到李世民身上。
“三掌柜之位,总管竹叶轩人事协调,牵一发而动全身。”
“其所肩负之责,不亚于统领一支远洋船队。”
“儿臣以为,此人纵不必事事亲历风浪,但其心性、能力,绝不应弱于王掌柜掌舵一方之时的水准。”
“需得是能镇得住场面,压得住各方心思,在风起云涌时亦能稳住竹叶轩这艘大船不偏航向之人。”
他最后总结道:“故此,儿臣斗胆进言,若论老成谋国,持重公允,可堪此任者,非马周莫属。”
完,他微微垂下目光,等待回应。
马周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他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态,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呼吸略微放轻了些。
李恪的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他心头。
老成持重是认可,也是无形的鞭策。
他甚至能感觉到,席间几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起来。
李义府脸上的笑容依旧在,只是那弧度像是刻意维持的,显得有些僵硬。
上官仪则若有所思,手指无意识地在酒杯边缘轻轻画着圈。
坐在末位的川子刚塞了一块点心,听到李恪推荐马周,他眨巴眨巴眼,觉得挺有道理,马周管河东确实稳当。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又觉得嘴里有点干,端起酒杯又想喝一口解解腻。
李世民听完李恪一番话,没有立刻表态。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宽大的紫檀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嗒嗒声。
暖阁里只剩下这单调的敲击声和炭火的噼啪,气氛比刚才更加凝滞。
片刻后,李世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那笑容让人捉摸不透。
他看着李恪,缓缓开口道:“恪儿得在理。”
“王玄策之功,有目共睹,其能确为帅才之选。”
他话锋一转。
“不过,你三掌柜总管人事协调,这点朕深以为然。”
“协调二字,重在一个通字。”
“人事繁杂,人心各异,既要明察秋毫,更要懂得权衡疏通,化干戈为玉帛。”
“有时候,太过方正刚直,棱角分明,反倒容易碰壁生垢,不利于上下通达,左右逢源。”
他目光微移,状似无意地扫过李义府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看,朕倒觉得,或许需要一个更懂得圆融的人。”
圆融二字像两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众人心底,瞬间泛起层层涟漪。
李义府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