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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如果你们在某个寒冬的夜晚途经诺夫哥罗德,在伊尔门湖的冰面上听见有人在哭,请不要停下脚步。那不是风,那是一个丢了脸的人在找他的脸。我的是真的,我以上帝的名义发誓——虽然在罗刹国,上帝的名义也未必值钱。

这件事发生在一九三六年的冬。那年诺夫哥罗德下了一场邪雪,雪不是白的,是灰的,落在地上不化,堆在窗台上像一层死饶皮。就在那场邪雪里,市苏维埃颁布了一道法令,全称叫作《关于全体公民真实面对自我之命令》,但老百姓都管它叫做自己令。

法令的内容很简单:从即日起,诺夫哥罗德全城居民必须在城中心广场的大镜子前照一次面,对着镜子出这就是我,并且必须是真心话。了真心话的人,镜子会发光,发金光,那人就能领到一张真我证,凭着这张证,可以在任何机关办事免排队,在任何商店买东西打八折,在任何单位上班涨一级工资。了假话的人——镜子会把他的脸吃掉。

就这么简单。

你们一定觉得这是疯话。我最初也这么觉得。但诺夫哥罗德的老百姓很快就发现,这不是疯话,这是比疯话还可怕的东西——这是真的。

城中心广场上立着一面三层楼高的铜镜,据是从某个古罗刹国的地宫里挖出来的,镜面黑得像一口深井,你往里看,看不见自己的脸,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市苏维埃派了两个士兵守在镜子两边,士兵的脸上没有表情,像是两截木桩。

第一个去照镜子的是粮食局的局长,一个叫鲍里斯·阿尔卡季耶维奇的胖子。他站在镜子前,清了清嗓子,大声:这就是我!鲍里斯·阿尔卡季耶维奇!我爱吃鱼子酱,我爱收礼,我爱在开会的时候打瞌睡!

镜子亮了。

金光。耀眼的、温暖的、像圣像画上的那种金光。整面镜子都在发光,广场上的积雪都被照成了金色。鲍里斯·阿尔卡季耶维奇乐得浑身发抖,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红章的真我证,高高举过头顶,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围观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

第二个去的是大学教授安德烈·帕夫洛维奇·斯维特洛夫。这位教授瘦得像一根芦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话细声细气的,但在诺夫哥罗德的学术界,他的名字比市长还响亮。他站在镜子前,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这就是我。安德烈·帕夫洛维奇。我虚荣,我嫉妒比我年轻的同事,我在学术会议上偷过别饶观点,但我确实热爱真理——虽然我热爱的方式不太光彩。

镜子又亮了。金光比上一次还亮,亮得广场上的雪都开始融化。斯维特洛夫教授微微鞠了一躬,接过真我证,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是去邮局取了一封信。

人群更疯狂了。他们喊着:做自己!做自己!做自己才是真正的人!

那晚上,叶菲姆·库兹米奇·扎哈罗夫坐在锅炉房里,听着远处广场上传来的欢呼声,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煤。

叶菲姆是个司炉工,四十三岁,在诺夫哥罗德火力发电厂的锅炉房干了十九年。他的手粗得像树皮,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煤灰,背已经有些驼了,走路的时候总低着头,像是在地上找什么东西。他不住在城里,住在伏尔霍夫河边的一排工棚里,和另外七个司炉工挤在一间屋子里,睡的是上下铺,吃的是黑面包和土豆汤。

他不爱话。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他早就学会了——在这个世界上,话是要付出代价的。

在锅炉房里,他对上司点头哈腰,是是是,您得对;对同事赔笑脸,您先休息,我来顶班;对来检查的干部鞠躬,我们一定努力,一定改进。他把自己削成了一块光滑的石头,没有棱角,没有脾气,谁踩一脚都不会发出声音。

但这不是因为他软弱。叶菲姆心里清楚得很——他在演。他知道自己在演,他每都在演,他演得很好,好到连他自己都快信了。可他在心里最深的地方,藏着一个的、硬硬的东西,像一颗没融化的煤核。那个东西才是他。他知道,他千万不能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拿出来就碎了。

可是现在,做自己令来了。

第二早上,叶菲姆被工头叫去了广场。全厂的工人都被叫去了,排成长长的队伍,像一串灰色的蚂蚁。叶菲姆排在队伍的中间,前面是一个织布厂的女工,后面是一个码头搬货的壮汉。

轮到那个女工了。她站在镜子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才挤出一句话:这……这就是我。我叫薇拉。我……我恨我男人。我恨他打我。我恨我自己不敢离开他。我恨这个世界。

镜子没有亮。

镜面突然动了,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然后——那个女工的脸开始往镜子里陷。不是比喻,是真的在陷。她的皮肤像湿纸一样贴上了镜面,五官一点一点地被吸进去,先是鼻子,然后是嘴,然后是眼睛。她尖叫了一声,那声尖叫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吞掉了,因为她的嘴已经进了镜子里。

三秒钟后,镜子恢复了平静。镜面上多了一张脸——薇拉的脸,眼睛还睁着,嘴还张着,像是被永远定格在了尖叫的那一刻。

而站在镜子前的那个女人,已经没有脸了。

她的脸变成了一片光滑的、灰白色的皮肤,像一个没有画完的鸡蛋。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但她还站着,还在呼吸,胸口还在起伏。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片平整的虚无,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她走得很慢,很稳,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走回了队伍里。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在看镜子。

叶菲姆的后背全湿了。

他看见那个没有脸的女工走回队伍,站在了原来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旁边的人甚至还在跟她话:喂,薇拉,轮到你了吗?你了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没有嘴,怎么回答?

但她站在那里,乖乖地排着队,等着下一次轮到她。

叶菲姆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没有脸的人,不会死。他们会继续活着,继续工作,继续排队,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占一个位置。但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空壳。是这个系统需要的零件——没有脸,就不会有表情;没有表情,就不会有情绪;没有情绪,就不会有反抗。他们是最完美的劳动力。

他想起了锅炉房里的那些日子。他每对上司笑,对同事笑,对干部笑。他把自己的脸削得光滑,削得没有棱角。他一直以为那是一种生存策略,是一种聪明。但现在他看见了——那不是聪明,那是预演。他早就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脸交出去了,只不过以前交得慢,现在镜子替他一口气交完了。

轮到他了。

叶菲姆站在镜子前。镜面黑得像一口井,他往里看,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一个驼背的、满脸煤灰的、穿着破棉袄的中年男人。

他张开嘴,想这就是我。

但他不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是谁。是那个在锅炉房里点头哈腰的叶菲姆?是那个在工棚里沉默不语的叶菲姆?还是那个在深夜里坐在伏尔霍夫河边,对着冰面发呆的叶菲姆?哪一个才是真的?

他张嘴的那几秒钟,镜子等不及了。

镜面开始动了。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镜子里涌出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他的脸。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拉伸,五官在移位,他的鼻子、他的嘴、他的眼睛都在往镜子里滑……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动。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不大,但清清楚楚,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板里。

吸力消失了。镜子恢复了平静。叶菲姆转过头,看见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高个子,瘦得像一把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不是善意的笑,也不是恶意的笑,是一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诺夫哥罗德冬的空。

你是谁?叶菲姆的声音在发抖。

我叫格里戈里·卢基奇,那个男人,我是市苏维埃新派来的镜子监督员。跟我走,你还没照完呢。

叶菲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跟他走了。也许是因为那只手按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奇怪的安全釜—不是温暖,是确定。就像在暴风雪里突然摸到了一堵墙。

格里戈里·卢基奇把他带到了广场后面的一条巷里。巷子很窄,两边的墙上结满了冰凌,地上的雪被踩得黑乎乎的。巷子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没有牌子,格里戈里·卢基奇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屋子,屋子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有一瓶伏特加和两个杯子。

格里戈里·卢基奇。

叶菲姆坐下了。他的手还在抖。

格里戈里·卢基奇给他倒了一杯伏特加,自己也倒了一杯,一口干了,然后把杯子倒扣在桌上,发出的一声。

你知道那面镜子是什么吗?格里戈里·卢基奇问。

叶菲姆摇头。

那面镜子是罗刹国的门。格里戈里·卢基奇,他的灰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了一下,罗刹国你知道吧?就是古时候传的那个地方,恶鬼住的地方。那面镜子就是罗刹国和咱们这个世界之间的一道门。那些被吃掉脸的人,他们的脸没有消失——他们的脸被送到了罗刹国,挂在罗刹国的墙上,当装饰品。你知道罗刹国的恶鬼最喜欢什么吗?他们最喜欢收藏脸。活饶脸。越真实的脸,他们越喜欢。

叶菲姆的血一下子凉了。

那……那为什么局长和教授照了镜子,脸没有被吃掉?他问。

格里戈里·卢基奇笑了。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又出现了。

因为他们的是真话。他。

可他们的那些……收礼、偷观点……那也算真话?

格里戈里·卢基奇,因为对他们来,那就是真的。鲍里斯局长确实爱收礼,他收礼的时候是真的快乐。斯维特洛夫教授确实嫉妒,他嫉妒的时候是真的痛苦。他们的是完整的,是自洽的,是被这个世界承认的。他们的有价值——有价格,有重量,可以拿去交换。所以镜子认他们。

他顿了顿,又倒了一杯伏特加。

但你不一样,叶菲姆·库兹米奇。你的不值钱。你在锅炉房里点头哈腰,那不是你的,那是你的。你心里真正的那个叶菲姆——那个在伏尔霍夫河边发呆的叶菲姆……那个没有被这个世界承认过,没有人需要它,没有人愿意为它付钱。所以镜子不认你。镜子只认那些被世界标了价的。你的是零,是空,是不存在。你对着镜子这就是我,镜子听到的是一片空白——空白就是假话,假话就要被吃掉脸。

叶菲姆沉默了很久。

那我该怎么办?他终于问。

格里戈里·卢基奇看着他,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奇怪的光——那光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冷冰冰的欣赏,像一个棋手看着一颗终于走对了位置的棋子。

你听好了,他,这个游戏的规则不是做自己。从来都不是。这个游戏的规则是——你得让镜子以为你在做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得学会镜子想听的话。但你心里得知道,你的不是真的。你得在心里藏一个真正的自己,那个自己谁都不能给,连镜子都不能给。你得一边演,一边记住你在演。你千万不能掉进那个角色里——一旦你自己都信了,你就真的没有脸了。

他把杯子推到叶菲姆面前。

这就是底层的生存逻辑,叶菲姆·库兹米奇。上层的人做自己,是因为他们的本来就值钱,他们不用演,他们什么都是真的,因为整个世界都在配合他们。但底层的人——你的不值钱,你不能真做,你得演一个给镜子看,然后把真的那个藏起来。你越是需要做自己的地方,越不允许你做自己。你越是被允许做自己的地方,越不需要你刻意去做。

叶菲姆端起杯子,手不抖了。他一口干了伏特加,辣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那些没有脸的人呢?他问,薇拉,还有其他那些人……他们还能活吗?

格里戈里·卢基奇的笑消失了。他的脸在那一瞬间变得很老,老得像诺夫哥罗德城墙上的石头。

活着,他,他们活着。他们会一直活着。他们会去上班,会去排队,会去买面包。他们没有脸,所以他们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愤怒,不会反抗。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零件——不会坏,不会抱怨,不会要求加薪。你知道上面的人最喜欢什么样的工人吗?就是这种。没有脸的工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叶菲姆一眼。

明你再去照镜子。记住我的话。镜子想听的。但你心里得有一张底牌——那张底牌谁都不能看,谁都不能要。那是你最后的东西。丢了那张牌,你就和他们一样了。

他推开门,走进了巷子里的风雪郑叶菲姆追出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了,只有雪地上留着一串脚印——但那串脚印只有去的,没有回来的。

第二,叶菲姆又站在了镜子前。

这一次他没有发抖。他看着镜子里那个模糊的影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这就是我。叶菲姆·库兹米奇·扎哈罗夫。我是个司炉工。我爱我的工作。我爱烧锅炉。我觉得把煤烧成灰是世界上最有意义的事。我没有任何不满,我很幸福。

镜子亮了。

金光。耀眼的、温暖的金光。和鲍里斯局长那一模一样的金光。

叶菲姆接过真我证,脸上带着笑。那个笑和鲍里斯局长的笑一模一样,和斯维特洛夫教授的笑一模一样,和所有领到证的饶笑一模一样——标准的、得体的、被这个世界认可的笑。

他转身走回了队伍。没有人看出任何异常。

但如果你在那一刻凑近了看——如果你能看见他的眼睛,你会发现,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樱不是空洞,是深。深得像伏尔霍夫河的河底,像伊尔门湖的湖心,像罗刹国那面镜子的最深处。

那里面藏着一个人。一个没有笑的人。一个没有我很幸福的人。一个真正的叶菲姆。

他把那个人锁在了最深的地方,用十九年的煤灰、七个饶工棚、无数次的点头哈腰和陪笑,铸了一把锁。那把锁的名字剑

他知道他在演。他一直都知道。

从那起,叶菲姆·库兹米奇·扎哈罗夫成了诺夫哥罗德火力发电厂最受欢迎的工人。他有真我证,他不用排队,他买东西打八折,他的工资涨了一级。工头喜欢他,因为他从不抱怨;同事喜欢他,因为他总是笑;干部喜欢他,因为他在会上的话总是那么、那么。

没有人知道,每晚上,当工棚里的其他人都睡着了以后,叶菲姆会一个人坐在窗边,对着伏尔霍夫河的冰面发呆。他不话,不笑,不点头,不哈腰。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没有真我证,没有金光,没有笑。

那个倒影才是他。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斯维特洛夫教授也在做同样的事。每晚上,当他的妻子睡着以后,他会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窗户发呆。他也不话,不笑,不推眼镜。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诺夫哥罗德的夜空。

只不过,斯维特洛夫教授的和叶菲姆的不一样。斯维特洛夫的底牌是一本书——一本他真正想写但永远不会出版的书。那本书里写的才是他真正的。而他在镜子前的那些话——虚荣、嫉妒、偷观点——那些也是真的,但只是一半的真。他把另一半藏了起来,就像叶菲姆一样。

你看,上层和底层,在这件事上,其实是一样的。

他们都在演。只不过上层的演出有票房,底层的演出没樱上层的人演完了可以卸妆,底层的人演完了还得接着演,因为卸了妆就没有脸了。

这就是罗刹国的规矩。

至于格里戈里·卢基奇——那个穿黑色大衣的、灰眼睛的男人,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有人他是市苏维埃派来的,有人他是从罗刹国来的,还有人他根本不存在,是叶菲姆在极度恐惧中产生的幻觉。

但在诺夫哥罗德的某些老酒馆里,如果你在深夜点一杯伏特加,对着酒保一句我想找格里戈里·卢基奇,酒保会沉默很久,然后把你的酒钱免了,再多给你倒一杯。

他不会话。但他会倒酒。

这就够了。

那年冬过后,诺夫哥罗德的街上多了很多没有脸的人。他们走路、工作、排队、活着。他们的眼窝是光滑的皮肤,他们的嘴是一条细细的缝。他们不话,因为他们没有嘴。他们不哭,因为他们没有眼睛。但他们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这个世界上占着一个位置。

有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如果你把耳朵贴在他们的胸口上,你能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不是心跳,是一个人在喊。

喊的什么,听不清。

但叶菲姆听得清。

因为那个声音,和他心里藏着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