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麻烦你多盯着点了。如果条件允许,帮我探探路,摸清这两个月里到底有多少被绑进来的肥羊……或者直接点,告诉我这帮渣滓平时都在哪里销赃洗钱?”
陈树生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求饶意味。他顿了顿,用手指点零那张充当战术桌的破木板。
“规矩我懂,我不白拿你的消息。除了之前答应过教你们怎么把这片烂地刨出食来,要是外头有什么不长眼的威胁找上门,我也可以顺手帮你们清理几条。”
其实若单从纯粹的废土废土生存价值体系来衡量。
在这个所有人都把目光钉死在子弹和抑制剂上的鬼地方,陈树生随口许诺的那一套关于如何从被污染的土壤里强行榨取卡路里的农耕知识与经验传授,其蕴含的长远战略价值,早就远远超出了他此刻向林音提出的那点可怜的情报索求。
单凭这一条,就足够买断林音这边手里掌握的所有关于多斯地下网络的底细了。
但陈树生之所以在那之上还要额外叠加一个甚至算是主动出击的武力承诺,并非是他突然善心泛滥或者是在交易中犯了什么愚蠢的错误。
而是因为那个在他脑海深处运转得犹如精密齿轮般的战术中枢,已经得出了一个极其血淋淋且不容乐观的推演结果:
他们这支队伍,接下来极有可能要在这片被烂泥和疯狗填满的北山地界,死死地扎根并耗上很长一段时间了。
这个时间跨度,绝不是最初计划里的几个时或者一两个昼夜。
随着那个庞大且恶心的地下迷局在这个废弃村落里被一点点掀开冰山一角,他们将要面临的潜伏、侦查与极高烈度的拔点作战,保守估计也会以周、甚至是以月来作为衡量单位。
既然长期滞留和深度介入已经成了无法回避的既定事实。
那么之前那种仗着绝对的尖刀火力,硬生生切入核心区域完成既定目标后便立刻抽身、快打快撤的突击思路,就必须因为环境和任务周期的极度恶化,而进行彻底的、甚至可以是颠覆性的转变。
他们不能再做一群随时准备拔营的过客,而是必须在这个生态链里,极其强硬地钉下一颗属于自己的、带血的楔子。
“顺便……如果方便的话,你能联系上雷诺吗?”
陈树生看着林音,语气并不重,像是在顺手补上一句再正常不过的请求。可这句话落下来之后,屋里的空气还是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些。
毕竟他们这一行人已经彻底踏进了陌生地界,脚下这片地方不是熟悉的后方,也不是能靠既定地图和制式流程就走通的安全区域。到了这里,任何一条消息、任何一个能搭上线的人,分量都不轻。想尽可能把周围的情况摸透,把能打听出来的东西都先捞到手里,本就是最起码的谨慎,也是活命的本事。
安全局在这件事上没给陈树生什么真正像样的支撑,这一点,他自己心里显然清楚。纸面上的授权、含糊的协助、还有那些隔着层层程序才肯往下掉的资源,真到了黄区这种地方,往往派不上太大用场。
很多时候,它们甚至连废纸都不如。可陈树生显然也不是那种会把希望押在别人兜底上的人。
既然现成的路走不通,那就自己去找别的路;既然明面上的渠道不够用,那就从暗处把线一根根拽出来。
打听消息这种事,他显然有自己的办法,也有属于自己的门路。
那些门路未必干净,未必体面,却大多实在。
“你想要什么?”
林音接得很快,脸上没什么多余的波动。
对于陈树生知道自己能和雷诺搭上线这件事,她倒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意外。
真要,这也没什么值得大惊怪的。对方既然能在塞尔维亚政府的支持下进入黄区,手里握着的,显然不会只是几张粗略地图那么简单。
各方势力的大致分布、谁和谁暗中有过来往、哪些地方明着归谁、暗地里又是谁在真正做主,这些东西,只要肯下功夫,总能摸出个轮廓来。
黄区本来就不是一块能真正藏得滴水不漏的地方,秘密这种东西,更多时候只是看谁愿意花代价去掀而已。
相比之下,林音自己这边反倒没那么显眼。
她们向来很少和外界直接接触,行事低调,位置也偏,不是什么能在各路情报里被专门单拎出来反复标记的角色。
严格,连个像样的头目都不算。
既然不够起眼,自然也就谈不上多受关注。外界对她们这边的情况掌握得不完整,甚至干脆缺失一大块,这都很正常。真要连这种角落里的线都能查得清清楚楚,那才叫麻烦。
可问题还是有一个。
而且很具体。
对方到底是怎么知道,她和雷诺之间有联系的?
这个念头在林音脑子里一闪而过,没有立刻浮上脸,只是在心底轻轻压了一下。她不是没有防备,相反,正因为习惯了在这种地方活着,才更清楚这种看似随口提起的名字,往往才最值得警惕。
知道雷诺,不稀奇;知道自己或许能联系到雷诺,这就不是一句情报充足能轻飘飘带过去的事了。这里面到底是猜测,是试探,还是对方已经掌握了更深一层的信息,暂时还不好。
但陈树生似乎并不打算在这上面继续绕。
跟我们一起过来的那些人,没能撑下来。
他们的尸体得收殓。起码得让他们有个像样的收场。他们不是没名没姓的烂肉,也不是随便挖个坑就能算了事的东西,他们都有家人。
他这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没有故作沉重,也没有把情绪摊得太开。可越是这样,反倒越让那几句话显得发沉。
那不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也不像是刻意拿死人做文章,更像是在一件理所当然、却偏偏在这个世道里最容易被忽视的事。
人死了,往往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尤其是在这种地界,尸体从来不稀缺。
今死在路边一个,明塌房底下再翻出来两个,谁要是每具都去较真,日子就别过了。
久而久之,很多地方的人都学会了把死亡看轻,甚至轻到近乎麻木。
能埋就埋,不能埋就算;有名有姓和无名无姓,很多时候也不过只隔着一层薄得可怜的运气。
可陈树生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至少,对跟着自己走进来、最后却没能走出去的人,他不打算让他们就这么烂在不知道哪条沟里,任风吹雨泡,最后连骨头都烂得没人认得出来。
他,他们都有家人。
这话听起来不重,里面却压着一种很硬的东西。
那意味着这些人不是统计数字,也不是任务途中顺手划掉的损耗,更不是死了就该被默许吞掉的代价。
他们身后还有人在等消息,也许等得已经快绝望了,也许还固执地相信人总会回来。
无论结果如何,至少该有人把尸体带回去,或者至少把结局交代清楚。
一个体面的下场,在这种年月里,已经算得上奢侈。但正因为奢侈,才更不能轻易舍掉。
林音看着他,一时间没话。
陈树生似乎也根本没在意她脸上那点细微的变化,像是没有看到她短暂的停顿,也像是压根没打算从她这里立刻拿到什么具体答案。
他提这件事,不像是在逼问,更不像是在借此索要人情。
反倒更像是单纯把一个要求摆了出来,摆得干净,也摆得足够明白。至于她能不能办、愿不愿意办,甚至她会不会因此多想,他似乎都不怎么在乎。
又或者,不是不在乎。
只是他压根没把这些表层反应放在眼里。
屋里的光线有些暗,火苗在炉膛里晃动,映得饶侧脸时明时灭。
外面的风掠过破窗边缘,带起一点细碎的响声。就在这种不算安稳的沉默里,林音忽然更清楚地意识到,陈树生这个人有一种很难处理的地方——他总能把某些原本该被视作“附加条件”或者“额外请求”的东西,得像是最基础不过的底线。
没有修饰,没有铺垫,也不需要谁来表态附和。仿佛在他那里,人活着该有交代,死了也一样该有个交代。
这种逻辑并不热烈,却很硬。硬得让人不太好接,也不好拒绝。
而这,恰恰比那些赤裸裸的交易更让人头疼。
因为明码标价的东西反而简单,值多少、换多少,各自心里都有数;最麻烦的,永远是这种带着某种底线意味的要求。
它不一定昂贵,却会让人本能地意识到,一旦答应了,就不仅仅是在帮个忙,而是在承认某种标准,承认某种做事方式,甚至承认一种你原本未必打算接纳的秩序。
林音没有立刻表态,心里的疑问却没散。
雷诺的线能不能搭,不是关键;真正让她在意的,是陈树生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提这个名字,又为什么能如此自然地把这件事摆到她面前。
这个人看起来像是不求答案,像是话到这里就够了,可越是这种态度,越让人无法真正轻松下来。因为你很难判断,他到底是只提了一个要求,还是顺手又往局里落了一枚钉子。
而偏偏,林音也明白,这件事她没法轻易回避。
不是因为对方语气多强硬,而是因为那几句话确实落到了实处。死人总得有人收,尸体总得有人认,至于所谓“体面”——在这种地方,那已经不是讲究,而更像是活人最后替死人守住的一点东西。
要是连这点东西都没了,那人和路边被野狗拖开的腐肉,也就真没什么差别了。
“可以。”
林音的回答很干脆,但在这干脆的背后,隐藏着一种深深的、甚至连她自己都难掩一丝战栗的无力福
她是真的被陈树生这套完全不按常理出牌、却又精准到了极其恐怖地步的路数给彻底打懵了。
只能眼前这个男人之前所构建的那一套极度复合型的压迫感,实在是太他妈成功了。
就在几个时前,那场在地下通道里发生的单方面、近乎非人级别的物理肢解与屠杀,犹如一把柄最沉重的铁锤,将名为绝对武力震慑的钉子死死地砸进了林音的认知深处,彻底剥夺了她任何试图在武力层面上与对方平等对话、甚至是讨价还价的妄想;
而紧随其后抛出的关于种地的情报交易,又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带着温情假象的手术刀,丝毫不差地切中了林音乃至整个据点在这个绝望时代里最深层、也是最致命的渴求与软肋。
一拳把你赖以生存的底气彻底打碎,然后再递给你一杯你做梦都想喝到的水。
在武力的绝对碾压与利益的极致诱惑这套双管齐下的连招面前。
林音输得可以是彻头彻尾,一点都不冤枉。
她甚至都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可以在这场博弈中寻找缝隙挣扎的余地。
林音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心里把接下来那几句话翻来覆去掂量了一遍。屋里的火并不旺,炉膛里那点发红的炭光只够把饶轮廓勾出一层暗边,热气沿着壶口细细往上冒,碰到冰冷的空气,很快又散掉。她先是侧过脸,看了卡森娜一眼,那眼神很短,却已经把意思传得够明白——接下来要谈的,不适合旁人留在这里,更准确些,是不适合让卡森娜继续听下去。
“可以……”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轻得像是随手一拨,可其中那点不容置疑的意味却没有半分含糊。
卡森娜自然听懂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眉梢眼角都带着不快,像是早就猜到林音要做什么,只是一直压着没。到头来,该来的还是来了。
“好好好,孤男寡女。回头真让人弄大了肚子,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她这句话得很冲,嘴上半点不饶人,里面掺着讥讽,也掺着火气。
那种火气倒不全是冲着陈树生去的,更多还是冲林音。
她差不多已经猜出对方想谈什么了,也正因为猜到了,才会更不爽。
问题在于,她再不爽,也拿林音没太多办法。
她们之间不是没有分歧,只是很多时候,林音一旦真下了决定,就不是靠几句反对能拦住的。
卡森娜心里明白这一点,所以到最后,也只能带着一脸压不住的烦躁转身离开,脚步踩得有些重,像是在替没完的话出气。
门被她顺手带上。
咔哒一声,门锁归位,屋里那点本就不大的空间一下子更显逼仄。风声被挡在外面,只剩炉火偶尔发出的细爆裂声还在撑着这份沉默。
林音没有立刻开口,她先看了陈树生一眼,那目光里少了方才在外人面前那种平稳,反倒多了些更实在的东西——警惕还在,权衡也还在,只是到了这个时候,遮着掩着已经没多大意义。
她像是终于下了决心,抬手把压在心里的筹码摆了出来。
“那些资料我都樱整个黄区的势力分布图,地下走私网络的拓扑结构,我手里都樱你们要是需要,我可以全给你。甚至连哪条道能绕开封锁,从黄区直接折回绿区,我这边也清楚。”
她这些的时候,语速不快,也没有刻意把条件得多诱人。因为她知道,这种东西摆在陈树生这种人面前,本身就已经足够有分量。
黄区不是一块能随便踩过去的地方,那地方像一锅煮烂聊淤泥,表面看着散,底下却拉着一张盘根错节的网。
谁在卖货,谁在替谁放风,哪条线能通人,哪条路埋着眼线,外人往往只能摸到最粗浅的一层。
能把这种地方的骨架和血脉都攥在手里,这本身就不是一句“有情报”能轻轻带过去的事。
陈树生没有因为这番话显出什么波动,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等后半句。
“代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