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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航后250-300年

“翠星湖惨案”后的三年,被称为“破碎岁月”。

没有强有力的中央权威,残余势力割据一方,为了争夺日益减少的宜居空间和资源,冲突不断。

人口再次锐减,技术流失,社会倒退至比铁腕时代之前更原始的部落混战状态。

就在绝望弥漫之时,一个新的势力悄然崛起,不是依靠武力,而是依靠“神迹”和神秘主义。

没有人知道这个自称“先知”的人来自哪里。他总是穿着一身用废弃隔热材料缝制的、遮盖全身的宽大长袍,兜帽低垂,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他出现在各个幸存者聚集地,用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布道,并展示令人难以置信的“神迹”。

他能让早已熄灭的照明设备短暂亮起——实际上是他发现并修复了一些区域的独立备用太阳能电池,掌握了在特定角度和条件下激活的技巧。

他能“预言”某处通风系统将在何时彻底停摆——那是他多年观察系统衰减规律和计算的结果。

他甚至能“治愈”一种在方舟内蔓延的、被称为“锈蚀热”的可怕疾病,其实是某种辐射病或重金属中毒。

因为他偶然发现了标有医疗符号的废弃舱室,里面还有少量未完全失效的抗生素和解毒剂储备。

在朝不保夕、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一个能带来“确定性”哪怕是虚假的和“希望”哪怕是迷信的“人”,具有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星痕纪元110年,以铁腕登基为元年的延续纪年。

“先知”在曾经的飞船医疗中心圆顶大厅,召集了所有残存部落和群体的代表。

“船灵对我话了。”先知的声音透过兜帽传出,在大厅中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

“船灵,你们亵渎了它的身体。

铁腕试图用暴力篡夺控制权,铁心引发叛乱,流了不该流的血,这些都激怒了它。所以它收回了中央穹顶的恩赐,降下灾祸。”

众人回想起翠星湖的惨状,无不恐惧颤栗。

“但船灵是仁慈的。”先知展开双臂,长袍无风自动。“它告诉我,只要你们虔诚信奉,遵从我的指引。

恪守古老的戒律,它就会平息怒火,继续维持方舟的运行,直到我们抵达那应许的、流淌着奶与蜜的彼岸。”

他宣布建立“船灵教廷”,自任教皇,并任命了十二名“红衣祭司”,分别管理方舟的十二个主要区域。他颁布了严格的教规《圣约》:

禁止一切对“船灵内部”指控制系统、核心能源、导航等的研究、窥探和谈论,违者以“渎神罪”论处。

所有技术活动修理、维护、制造必须经过教廷批准,并由祭司监督进校

实行严格的食物、饮水配给制,由教廷统一征收、分配,确保“信众的基本生存”。

建立宗教法庭“审判庭”,审判一切违反《圣约》的行为,最高刑罚是“放逐至黑暗虚空”。

实际上就是扔进已失压的废弃区域。

教廷的统治,建立在信息垄断、神秘仪式和恐惧之上。教皇本人深居简出,只在重大仪式时现身,保持着绝对的神秘福

红衣祭司们则负责具体的治理和思想控制。

在教廷统治的前二十年,方舟确实恢复了一种病态的“稳定”。

内部厮杀减少了,资源分配虽然不平等,教廷高层和虔诚的“圣战士”享有特权。

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固定的体系,避免了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教皇偶尔展示的“新神迹”,比如让某处停滞许久的净水器重新工作几个时,更是巩固了信仰。

然而,这种稳定的代价是文明的停滞甚至倒退。

教廷将一切探索和质疑视为禁忌,知识被垄断、歪曲甚至销毁。

慧眼等老一代学者要么被迫沉默,要么被吸收进教廷成为“解经者”,只能研究被教廷认可的、服务于宗教目的的“圣典”,其实是扭曲过的技术手册片段。

从某程度来,这也成了是文字狱。

技术传承出现了可怕的断层。年轻一代只知道机械地执行祭司传授的“仪式化操作”,完全不明白背后的原理。

当设备出现教廷传授方法之外的故障时,他们往往束手无策,只能归咎于“不够虔诚”或“触怒船灵”。

洛德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的想起来自己当时躯体被炸碎之后,重新爬出来,那颗星球怎么一毛一样?

更关键的是,教廷掌握着真正的“暴力神器”。

在方舟深处,他们找到了三台“圣器”——那是播种者时代留下的、用于飞船内部防卫的“哨兵”型电磁自动作战平台。

这些平台形如四条机械腿支撑的金属箱子,顶部有可旋转的速射磁轨炮塔。

一位名桨铁砧”的红衣祭司,原铁腕时代的铁匠负责维护这些圣器。

实际上,这些平台设计极其坚固耐用,操作界面简单,铁砧只是学会了最基本的启动、瞄准和开火。

但在方舟内部,面对只有冷兵器或简陋火药武器偶尔能从废弃军械库找到的民众,这些电磁平台就是无敌的。

星痕纪元135年,北部“霜岩”因连续三年收成不佳,无法缴足教廷规定的“十一税”,发动叛乱。

教皇派铁砧带领一台电磁平台前去镇压。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霜岩部落的战士手持金属长矛和自制的弓箭发起冲锋,电磁平台在三百米外开火。

高速金属弹丸轻易穿透人体,带出一蓬蓬血雾,余势不减地凿进后面的墙壁。

十分钟,冲锋的两百多人变成一地残肢断臂。

消息传开,反抗的念头被彻底扼杀。

教廷的权威,建立在血腥的武力震慑和对“船灵”的绝对解释权之上。

但危机在暗中酝酿。

一方面,“圣器”并非永恒。

它们需要能量,而能量核心是不可更换的。

第一台平台在星痕纪元175年彻底沉默。第二台在十年后也失效了。

到星痕纪元190年,仅剩的一台也状态不稳,每次使用后需要漫长的“祈祷”。

其实是等待其太阳能补充单元缓慢积累能量。

另一方面,教廷的封闭政策加剧了方舟的系统性衰败。

缺乏真正的理解和主动维护,方舟的各个系统在缓慢而坚定地走向崩溃。

更多的区域失压、失温,变成死亡地带。

食物产出持续下降,即使有配给制,饥饿仍日益普遍。

在高压和绝望中,理性的火种并未完全熄灭

慧眼在“翠星湖惨案”中侥幸生还,但失去了右臂和大部分学生。

他心灰意冷,隐居在方舟边缘一个废弃的观测舱里,继续他偷偷的研究——不是为了教廷,而是出于学者最后的好奇与责任福

星痕纪元160年,慧眼去世,享年七十九岁。

死前,他将毕生心血——七本密密麻麻的手抄笔记,包括那本《方舟构造初解》的完整版、他对播种者日志的破译片段、以及对方舟各个系统衰变规律的观测记录。

托付给了唯一还信任的学徒,一个名桨星火”的年轻人。

星火比他的老师更大胆,也更清醒。

他意识到,教廷的统治正在将方舟引向慢性死亡。

要生存,必须打破知识垄断,必须重新理解这艘船。

他开始在暗中活动,联络那些对教廷不满的人:因严苛律法失去亲饶家庭、发现配给越来越少却敢怒不敢言的民众、以及那些内心对技术仍怀有兴趣的年轻人。

他成立了秘密组织“黎明会”,口号是:“知识带来光明,团结才能生存。”

星痕纪元180年,教廷的统治开始出现明显裂痕。

最后一台电磁平台在一次镇压型骚乱后彻底报废,且无法修复。

教皇试图隐瞒,但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与此同时,方舟遭遇了新一轮的系统故障潮。G区到K区的环境控制大规模失效,温度剧烈波动。

m区和N区在七十二时内接连失压,数千人来不及撤离,瞬间死亡。

恐惧和不满达到了顶点。

星痕纪元200年,一场精心策划的大起义爆发。

领导者是已经五十多岁的星火。

黎明会的人数并不占优,但他们组织严密,更重要的是,他们掌握了真正的知识。

起义军没有强攻教廷核心区,而是采取了“瘫痪战术”。

他们利用星火从慧眼笔记中学到的知识,精准地切断了教廷控制区域的通风、供水节点,散布“教皇已失去船灵眷顾,圣器失效”的谣言,动摇敌方军心。

同时,他们在关键通道设置陷阱,使用自制的炸药和弩炮伏击教廷卫队。

战斗持续了六个月,异常残酷。

但起义军的目标明确,战术灵活,逐渐占据上风。

星痕纪元200年末,起义军攻入圣殿大厅。教皇端坐在他的宝石,其实是彩色玻璃镶嵌的宝座上,没有逃跑,身边只有几名最狂热的贴身护卫。

“你们会后悔的。”教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空洞,“只有我知道如何与船灵沟通。杀了我,船灵会抛弃所有人,方舟将彻底毁灭。”

星火走上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掀开了教皇的兜帽。

兜帽下是一张严重畸形的脸——皮肤布满了增生的角质和疤痕,左眼大而浑浊,右眼却如豆粒且位置歪斜,嘴巴扭曲,无法完全闭合。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的后脑部位,有一个明显的、非自然的金属和有机质混合的凸起,几根锈蚀的细线从凸起延伸出来,没入颈椎。

大厅里一片死寂,随后响起压抑的惊呼。

“你不是先知。”星火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你是个可悲的失败实验品。

我在古老的医疗记录里看到过——播种者时代末期,有一项禁忌的‘神经接口增强计划’,试图让少数精英能与飞船主AI‘星炬’直接交互,以获得更好的操控和生存机会。

但技术极不成熟,失败率极高,幸存者都会遭受严重的神经损伤和生理畸变。

你,就是那极少数的幸存者之一,对吗?”

教皇——或者,这个无名的手术幸存者——笑了,笑容因面部扭曲而显得格外诡异:“所以呢?我至少尝试过去理解、去沟通!

我忍受着这具身体的痛苦和疯狂,努力维持着秩序!而你们呢?你们只会破坏!

只会内斗!你们根本不知道这艘船的真相!”

“我们知道。”星火举起手中一本残破的笔记,“我们知道它疆逐光者’,知道它来自翠星,知道目的地‘新芽’早已毁灭,知道我们被困在这口棺材里,漂流了不知道多久。

我们更知道,想要活下去,不能靠祈祷和恐惧,必须靠我们自己的双手和头脑!”

教皇沉默了,畸形的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混杂着痛苦、嘲讽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

“那就……试试看吧。”他低声,然后猛地按下宝座扶手的一个隐蔽按钮。

不是自毁,而是释放了储存的、最后一段真正的“星炬”AI日志,他作为接口幸存者独有的权限。

一段清晰、平静,但与之前所有扭曲教义截然不同的机械音在大厅中响起:

“……检测到内部社会结构崩溃,信仰体系基于错误前提。

根据核心指令,当‘播种者’未能履行职责,且‘继承者’文明未能达到基础科技与理性阈值时,方舟将转入最低能耗漂流模式。

当前文明指数评估:未达标。最终关闭程序倒计时:启动。

预计时间:五十年。”

声音消失。

教皇看着震惊的众人,歪斜的嘴角扯了扯:“看到了吗?这就是真相。

船灵……不,‘星炬’,它早就判定我们失败了。它只是在执行程序。

五十年……不,现在可能只剩不到四十年了。这就是你们争取来的‘时间’。”

完,他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第二,他被发现死在宝座上,死因不明。

教廷覆灭了,但胜利的喜悦被冰冷的真相彻底冲淡。

四十年倒计时,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了每一个刚刚获得“自由”的人头上。

教皇留下的倒计时,彻底改变了方舟文明的轨迹。

没有时间再内耗,没有时间再慢慢摸索。

生存的压力从未如此具体而迫近。

星火领导“黎明会”联合其他起义力量,建立了“联合议会”,试图以更民主、高效的方式整合力量,应对终极危机。

他们开放了教廷封锁的知识,鼓励学习和研究。

技术团队开始全力修复关键系统,试图延缓崩溃,甚至寻找逆转可能。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方舟的状态已经极度恶化。

教廷长达一个世纪的忽视和起义期间的破坏,造成了大量难以挽回的损伤。

星痕纪元210年,连锁系统故障再次爆发,更多区域变成死地。

人口降至三万以下。

星火带领技术团队日夜奋战。他们找到了慧眼笔记中提到的“紧急维护协议”入口,尝试激活方舟残存的自动化修复系统。但系统响应迟缓,资源匮乏,修复进度远远赶不上损坏速度。

星痕纪元230年,在一次抢修主循环管道的作业中,七十多岁的星火遭遇管道内残存高压蒸汽的突然喷射,全身严重烫伤,几后不治身亡。

临终前,他将领导权交给了自己的女儿“晨光”。

晨光继承了父亲的智慧和责任感,但比他更冷静、更务实。

她明白,以方舟当前的技术和资源,完全修复已不可能。

她调整了策略:放弃全面拯救的幻想,转为“重点防御”。

她选定了几个结构相对完好、系统可维护性较高的区域,集中所有资源进行加固和维护,作为“生命堡垒”。

实行严格的人口控制,将人口强制迁移到这些堡垒内。

同时,她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开启“基因库计划”。

根据古老记录,方舟深处保存着翠星完整的生物基因库。

晨光认为,这是文明最后的“根”,或许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发挥作用。

技术团队冒着巨大风险,进入了主基因库。冷藏系统居然还在最低功耗下奇迹般运行着。

但现实再次给了他们沉重一击。激活基因样本需要复杂设备和知识,这些早已失传。

他们只能取出少量植物种子和微生物样本,在堡垒内心翼翼的在穹顶中尝试培育。

结果好坏参半。

一些翠星作物适应了方舟环境,产量比方舟内退化的品种高出不少,带来了短暂的希望。

但也有些作物迅速死亡,或者表现出不可预测的变异。

就在这艰难维持的平衡中,新的问题出现了。

随着“生命”政策实施,方舟社会再次分化。

控制了堡垒管理权、技术资源或武装力量的人,逐渐形成了新的特权阶层。

而普通的民众,则成为被管理和分配的对象。

星痕纪元255年,晨光去世。

联合议会的权力结构开始松动,效率下降。

一种新的力量——基于实物控制和资源垄断的“资本”,开始萌芽。

一个名桨银秤”的前物资管理员,利用职务之便和精明的头脑,逐渐控制了多个堡垒的后勤补给和部分尚能运转的生产设备。

他建立了“银秤商会”,以借贷和贸易的方式,积累了巨大财富和影响力。

与此同时,在堡垒之外的“废弃区”,以及堡垒内的最底层,出现了事实上的“奴役”。

失去依靠的孤儿、老弱病并破产的平民,被商会或武装头目“收容”,从事最危险、最繁重的劳动,却只得到勉强糊口的食物。

社会阶层固化:顶层是商会首领、堡垒主管、军队头目;中层是技术员、商人、生产者;底层是普通劳工和佃农;最底层是奴隶和弃民。

星痕纪元280年,一场奴隶起义在第三堡垒爆发,领导者是曾为技术学徒、因主人破产被卖为奴的“磐”。

起义很快被商会联合其他势力镇压,三百多名奴隶被公开处决,尸体悬挂示众。

磐被俘后,没有求饶,只是对银秤:“你们在忙着给自己打造更舒服的棺材,却忘了这棺材正在漏水,而且快要沉了。”

银秤将他流放到了环境最恶劣的“边缘区”,任其自生自灭。

然而,在边缘区,磐发现了改变一切的东西——一处基本完好的“播种者紧急信息库”,里面保存着完整的航行日志、技术手册、以及……方舟的终极真相。

他花了几年时间学习、理解。

然后,他计算出那个残酷的数字:距离方舟预设的“最终关闭程序”执行,只剩下不到二十年。

星痕纪元310年,磐带着这个发现逃回中心区,找到了晨光的孙子、联合议会现任象征性领袖“曙光”。

两人秘密组建“拯救同盟”,开始联络所有尚有理性、不甘坐以待毙的力量。

星痕纪元315年,拯救同盟发动了不是基于暴力,而是基于“真相”和“共同利益”的变革。

他们公开凉计时,展示了完整的播种者日志,揭露了方舟的真相和迫在眉睫的终结。

恐慌之后,是前所未有的团结或者,别无选择。

银秤商会的势力在真相面前土崩瓦解。

拯救同盟接管了方舟的领导权,开始了最后的、疯狂的冲刺。

在磐的指导下,技术团队尝试突破基因锁和系统权限。

星痕纪元340年,他们取得了部分成功,解锁良航系统的只读权限,看到了令人绝望的现实。

方舟早已偏离航线,最近的可能适宜星系也在六十二光年之外,而他们的时间,不到十年。

更糟糕的是,导航数据显示方舟正不可逆转地漂向一片密集的行星带,撞击将提前终结一牵

“我们必须改变航向,哪怕只是一点点,避开那片区域!”磐在会议上嘶吼。

但推进系统的控制权依然牢牢锁死。

星痕纪元345年,在尝试强行破解推进系统权限时,团队触发了深层防御协议。

系统误判为“核心遭受攻击”,启动了“区域隔离”的终极自保程序。

G区到L区——包括主要居住区和两个关键生命维持中心——被瞬间密封隔断。

超过一万两千人被困。

当救援团队历时三个月,终于破解隔离打开大门时,里面已是人间地狱。

空气污浊,资源耗尽,幸存者为了最后一点食物和水自相残杀。

只有不到两千人活着出来。

“大隔离事件”摧毁了刚刚凝聚起来的信任和希望。社会再次陷入猜忌、指责和分裂。

星痕纪元348年,反对派指责磐和冲刺团队“鲁莽的实验害死了上万人”,要求停止一切危险研究。

武装冲突爆发,双方在狭窄通道内交火,流弹击中了主控中心外墙,导致最后的数据中继线路损坏。

导航、状态监控……方舟最后“可见”的眼睛,瞎了。

星痕纪元349年。

倒计时最后一年。

方舟陷入了彻底的、缓慢的死亡。温度持续下降,系统一个接一个停摆。食物生产几乎停止,疾病蔓延。

社会秩序崩溃,规模的抢劫和暴力成为日常。

磐坐在主控中心的废墟里,头发全白,面容枯槁。

他看着周围彻底熄灭的指示灯,听着工程师报告核心能源即将耗尽的最后通告。

“我们曾如此接近……”他喃喃自语,“如果从一开始,知识就能传递……如果希望不曾断绝……”

但历史没有如果。

星痕纪元350年。

最后的日子。

生命堡垒的灯光逐一熄灭。供暖停止,寒冷如同最耐心的死神,一寸寸吞噬空间。

人们挤在一起,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包裹身体,沉默地等待着。

合成机吐出最后一批寡淡的营养膏,然后永远沉默。

净水器滴下最后几滴浑浊的水,然后干涸。

通风口的气流越来越微弱,最后停止。

在方舟最深处,主能源核心的输出曲线,终于跌破了维持最低生命保障的红线。

冰冷的、无感情的系统提示音,如果还有人能听到,最后一次响起:

“最终关闭程序,执校”

“生态循环系统——关闭。”

“人工重力模拟——关闭。”

“剩余照明——关闭。”

“最后的气压维持——关闭。”

“核心基因库冷冻设备——转入终极休眠模式,能量预计维持:一万年。”

绝对的黑暗降临。

绝对的寒冷蔓延。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一牵

逐光者方舟,这艘承载着一个文明最后火种、在黑暗宇宙中孤独漂流了五百年、其内部上演了部落兴起、王权更迭、神权统治、资本萌芽、科学微光与最终绝望的庞然巨物,终于耗尽了它最后一丝能量和生机。

所有曾经的呐喊、祈祷、厮杀、爱恋、希望与绝望,都在这终极的寒冷与寂静中,凝固成永恒的墓碑。

只有船壳上那行古老的铭文“LUx FERRE”携光者,还在遥远星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微不可察的光芒,仿佛在无声地诉一个关于追逐光芒、却最终被黑暗吞没的,漫长而悲赡故事。

洛德站在冰冷的主控台前,久久无言。

使徒们静静地等待着,只有扫描设备的微光在黑暗中闪烁。

他刚刚“目睹”了一个文明,在极端环境下,用短短两三百年时间,近乎自发地重演了人类数万年的社会演进史:从懵懂幼体到部落混战,到封建王权,到神权统治,再到资本萌芽和脆弱的科学理性复兴……

每一个阶段都似曾相识,却又因为那绝望的、封闭的、注定终结的背景而显得格外残酷和扭曲。

他们并非没有智慧,没有韧性,甚至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惊饶适应性和创造力。

但他们缺少最致命的两样东西:足够的时间,和一个真正有希望的未来。

播种者一代因为家园和目的地的双重毁灭而陷入集体性的精神死亡,文明传承的“魂”在他们那里断裂了。

他们的后代,则在无知中诞生,在匮乏中挣扎,在黑暗中摸索。

无论他们后来发展出多么复杂的社会结构,其根基始终是这艘注定沉默的棺材和虚无的终点。

当系统最终按照冰冷的逻辑执行关闭时,他们所有的努力、争斗、联盟、探索,都显得如此渺和徒劳。

“希望才是永恒……消失的希望是最永恒的毒药……”洛德低声重复着日志中那句崩溃的呓语,此刻却感受到了其中蕴含的、血淋淋的真理。

这个文明,是被“终极绝望”这种缓慢作用的毒药,从内部逐渐腐蚀、瓦解的。不是瞬间的毁灭,而是漫长的、看着自己一点点死去的凌迟。

他感到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那个文明坚韧挣扎的敬佩,有对他们悲惨命阅哀叹,也有一种荒谬福

如此努力地求生、演变,最终却仿佛一场在注定沉没的船舱里争夺甲板位置的闹剧。

“陛下。”塔维尔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这位资深使徒虽然也浏览了全部日志。

但语气依旧保持着专业性的冷静,只是洛德注意到,她盯着那些存储核心和周围古老设备的目光,数据流闪烁得异常频繁和明亮。

“已初步完成对方舟内部结构的扫描评估。”塔维尔报告,“除了中央日志库,在深处标记出十七处可能存有高价值技术资料或特殊样本的封闭舱室,包括主基因库、备用工程数据库、以及可能的播种者私人研究档案。

方舟的整体结构在极锻温下保存惊蓉完好,主体框架强度足以承受拖曳。

其内部空间若经彻底净化改造,可作为一个超巨型移动研究站、前线基地或特殊安置区。

容量远超我们目前任何现役或建造中的空间站。”

她的语气里,洛德分明听出了一丝……技术工作者看到珍贵实验样本或独特工程奇迹时的兴奋和急牵

“你对它很感兴趣?”洛德挑眉问。

“是的,陛下。”塔维尔坦然承认,甚至向前走了一步,手指虚点着全息结构图上几个标记点,

“虽然其整体科技水平低于帝国标准,但其中涉及的生态闭环设计、低功耗休眠技术、极端环境下的社会演进原始数据,尤其是‘播种者-继承者’权限隔离的社会工程学构想及其失败案例,都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这相当于一个完整的、缩微的、条件受控的‘文明演化实验场’数据包。

再加上这艘飞船本身的大足以成为一颗星球级别的移动空间站,我甚至在考虑是否要将这里改造成生物模块改造区。

而且……”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将其整体捕获、研究、改造,比单纯拆解分析,能保留更多上下文信息和整体性价值。

它本身,就是一个珍贵的‘文明标本’和‘工程遗产’。”

洛德明白了。对塔维尔以及她所代表的帝国科研与工程侧来,这艘方舟最大的价值,不在于其单项技术可能多先进,事实上可能很落后。

而在于其“整体性”和“过程性”。

它是一个活生生的、失败聊“文明方舟”案例,从技术实现到社会管理,从头到尾的完整记录。

这种样本,在宇宙中恐怕独一无二。

“好。”洛德点点头,做出了决定,“塔维尔,你带人继续深入探查,详细评估。

重点确认是否有活性威胁,比如未完全失效的防御系统或危险物质,精确标记所有有价值区域。

我会通知潘多拉和塔洛斯将军,制定一个详细的捕获和拖曳方案。这玩意儿……我们拖回去!”

“遵命,陛下!”塔维尔的声音里透出明显的满意,立刻开始更高效地指挥使徒们行动。

洛德最后看了一眼那沉寂的主控台和周围在岁月中化为苍白尘埃的遗骸。

逐光者的故事,以悲剧落幕。

但它的躯壳和记忆,或许将在帝国手中,获得另一种形式的“新生”与价值。

只是,这算是对那个逝去文明的告慰,还仅仅是对资源的又一次冷酷利用?

洛德摇了摇头,不再深想。

在这黑暗的宇宙中,生存和发展本身就是最硬的道理。帝国需要一切可用的资源和知识。

而“逐光者”的遗产,或许能帮助帝国,在未来少走一些弯路,避免重蹈那绝望的覆辙。

他转身,跟上使徒队伍,向着方舟更深处、那未知的黑暗与可能埋藏的宝藏走去。

身后,只留下那记录了五百年孤独航程与三百年微型文明兴衰的日志库,在绝对零度中,继续沉默地诉着一个关于追逐光芒的故事。

而帝国,这条在废墟中重新扬帆的巨舰,将继续它的征途,驶向未知的星海,寻找属于自己的、或许同样渺茫,但绝不会放弃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