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十一年,公元前2842年,夏秋之际,雷泽)
雷泽的夏,是水汽蒸腾、万物竞发的时节。浩渺的水面在烈日下泛着耀眼的银光,芦苇荡绿得发黑,蒲草抽出了褐色的棒槌状花序,荷花在连片的荷叶中亭亭玉立。这也是鱼虾最肥美、活动最频繁的时节,雷泽的渔汛到了。四面八方的渔舟,从各个河口、港汊汇聚到泽中几处传统的丰渔水域,原本还算宽阔的水面,顿时显得拥挤起来。
姚重华所居的“鬼旋伪回水湾,因水情复杂,鲜有外人问津,倒成了喧嚣中难得的清静地。然而,随着渔汛持续,一些在主流渔场未能占到好位置的渔船,开始试探性地向这片边缘水域靠近。老苇和阿桨变得有些紧张,划船巡视的次数多了,对偶尔闯入视线的陌生渔船也投以警惕的目光。
“姚君,您瞧见没?”一日傍晚,老苇指着远处水面上几处新添的简陋窝棚和停泊的渔船,忧心忡忡地,“那是下游黑水湾和上游柳条荡的人。往年他们也只在自家那边转转,今年怕是那边争得太凶,挤不下了,才跑到这边来碰运气。咱们这‘鬼旋委虽险,可这些年没人怎么捞,底下怕是攒了些老货(指大鱼)。”
阿桨默默点头,用独臂比划了一个冲突的手势,又指了指泽中方向,摇了摇头。
姚重华明白他们的意思。资源有限,而需求者众,冲突便如泽上的雾气,看似无形,却随时可能凝聚成风暴。他早已从老苇等人口中,听闻了雷泽渔场争赌种种。为了一个鱼群聚集的“鱼窝子”,为了一段水流平缓、便于下网的“好水道”,甚至为了一处能系缆避风的“好墩子”(突出水面的高地或大礁石),渔民之间争吵、推搪乃至械斗,屡见不鲜。泽官鱼凫为此疲于奔命,但往往按下葫芦浮起瓢。各个渔村、不同氏族之间,也因此结下了不少梁子,张、李、王等大姓的介入,有时能让争端暂时平息,有时反而因氏族面子问题,让事闹大。
“水是活水,鱼是游鱼,这雷泽浩渺,本当是养育万民之地,何以竟成争竞之所?”姚重华望着暮色中影影绰绰的舟影,心中喟叹。他深知,单靠泽官弹压,或是氏族调停,终是治标不治本。问题的根源,在于人心对有限资源的争夺,在于“先到先得”、“力强者占”的朴素丛林法则。要改变这种风气,需要有人先行,做出不一样的示范。
机会很快来了。一日清晨,姚重华与老苇、阿桨照常出船,在回水湾外围一处水流相对平缓、水草丰茂的隐蔽河汊,他们发现了一个极佳的捕鱼点。此处因有暗流交汇,带来丰富饵料,吸引了大群鲂鱼和鲤鱼聚集,水面不时泛起密集的鱼泡。更妙的是,岸边有一块平坦的巨石伸入水中,人可站立其上,下网、起网都极为便利,是泽民们梦寐以求的“好位子”。
“好家伙!这地方,怕是几年没见人来了!”老苇兴奋地压低声音,“姚君,咱们赶紧占下,今能捞个满舱!”
然而,他们刚刚将船在巨石旁泊稳,正要准备下网,就听见芦苇丛中传来“哗啦”的划水声和压低的争执声。另一条略显破旧的船从芦苇荡中钻出,船上是一对父子模样的渔民,父亲面色焦黄愁苦,儿子还是个半大少年,两人衣衫褴褛,船上的渔网也打了几个补丁。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个好地方,正奋力划来,看到姚重华他们的船已先到一步,脸上顿时露出失望和焦急的神色。
那父亲看了一眼姚重华他们的船和装备,又看了看自己寒酸的船,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颓然地叹了口气,对少年:“走吧,娃,人家先到了。”少年却有些不甘,指着水面的鱼泡,急道:“爹,你看这鱼!再找不到好地儿,阿娘的药钱……”
老苇见状,立刻挺直了腰板,用泽上渔民宣示“先占”权的惯常语气大声道:“喂!那边的,懂不懂规矩?这地儿我们先瞧见、先到的!”
那对父子闻言,神色更加黯淡,父亲默默调转船头。少年眼圈有些发红。
“老苇,且慢。”姚重华忽然开口,声音平和却清晰。他站起身,对那对父子拱了拱手:“这位老哥,请留步。”
那父亲一愣,停住桨,疑惑地望过来。
姚重华指着那处鱼群聚集的水面,微笑道:“这处水湾鱼是不少,我们也是刚到。看老哥和这位兄弟来得也不易。这样吧,这位置宽敞,我们两家并排下网,互不干扰,如何?”
老苇和阿桨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姚重华。在雷泽,发现这样的好位置,独占是理所当然的,后来者只能自认晦气。让出部分位置?这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那父亲更是难以置信,连忙摆手:“这、这怎么行?是你们先到的,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姚重华打断他,语气诚恳,“泽上讨生活,都不容易。眼看鱼群在此,岂有因为先来后到就独占的道理?水是泽神的水,鱼是泽神的鱼,本该有能者得之,有需者分之。请吧,再耽搁,鱼群该散了。”
罢,他示意老苇和阿桨将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了靠近巨石最佳下网位置的一半水域。
那父亲看着姚重华真诚的眼神,又看看儿子期盼的目光,再看看水中活跃的鱼群,终于不再推辞,连声道谢,将船靠了过来。那少年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那一,两艘船并排作业,收获都颇为丰硕。姚重华有意将更靠近鱼群中心的位置让给那对父子,自己则在外围下网,即便如此,凭借日益精进的技巧和老苇、阿桨的协助,捕得的鱼也相当可观。那对父子更是喜出望外,几乎网网不空,破旧的船舱很快就满了大半。
收网返程时,那父亲感激涕零,自报家门姓李,住在下游二十里外的穷困渔村,妻子卧病,急需钱换药,这才冒险跑到这片陌生的水域碰运气,没想到遇到姚重华这样的好人。姚重华听他姓李,心中微动,但未多言,只是从自己船上的渔获中,又拣出几条肥美的大鱼,递给那少年:“带回去,给你阿娘补补身子。”
李姓父子千恩万谢地划船离去。老苇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家舱中依然不少的鱼,挠了挠头,对姚重华道:“姚君,您心肠忒好了。只是……这泽上的规矩,怕是……”
“规矩若是让弱者无路可走,让强者恃强凌占,那这规矩,就该改一改。”姚重华望着浩渺的泽面,缓缓道,“今日我们让出一半位置,并未少得多少鱼,却解了他一家急难。若人人如此,这泽上,又何来那么多纷争?”
此事很快在“鬼旋伪附近活动的少量渔民中传开。有人佩服姚重华的仁义,也有人暗中讥笑他“傻气”、“坏了规矩”。姚重华对此不以为意,依旧我行我素。
他捕鱼技艺本就得自老苇、阿桨真传,又肯用心钻研,很快便青出于蓝。他善于观察风向、水流、光水色,能准确判断鱼群动向;他改良了撒网的手法,使其覆盖更广,下沉更快;他甚至利用水草、树枝,结合阿桨对水道的了解,在回水湾几处隐秘地点设置了固定的“罾”和“筌”,定时收取,往往有意外收获。因此,他的渔获总是比旁人更稳定、更丰盛。
然而,姚重华自己与随从们食用极为节俭,每次出渔归来,大部分渔获都被他分送出去。送给像老李那样家中有难的,送给附近收获寥寥的老弱渔民,也送给那些虽然强壮却因技艺不精或位置不佳而收获有限的汉子。有时,他干脆将自己发现的、鱼情极佳的位置,直接告知后来者,自己则另寻他处。
起初,接受馈赠的人还有些不好意思,或心存疑虑。但姚重华态度始终自然平和,只:“今日我多得些,分与大家,来日我若不足,或许也要仰仗各位。泽上风雨同舟,本就该相互照应。” 久而久之,人们发现他是真心实意,并非作伪,感激之情便化作了亲近与信赖。
更让渔民们感动和意外的是,姚重华不仅让位、分鱼,还毫不吝啬地传授捕鱼的技巧。他会在闲暇时,与聚集过来的渔民分享自己观察鱼群的心得,演示撒网、下罾的要领,讲解不同季节、不同气下捕鱼的注意事项。他甚至手把手地教那些技艺生疏的年轻人如何结网更牢固,如何根据水流调整下网角度。
“姚君,你这手‘听水辨鱼’的绝活,怎么也教给我们?”一个年轻渔民曾忍不住问。这本事是老苇的看家本领之一,通过倾听水下气泡声音判断鱼群种类和大,极为实用。
姚重华笑道:“技艺藏于一人之身,不过得一己之饱。传于众人,则泽上可多许多饱暖之家。这雷泽如此广大,还怕鱼被咱们捕尽了吗?怕的是人心不齐,技艺不传啊。”
他的言行,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这片以争竞闻名的水域。最先被感化的,是那些常年在“鬼旋伪附近活动、与姚重华接触最多的渔民。他们开始模仿姚重华,遇到好位置,若见后来者眼巴巴看着,也会主动招呼一声,分享一处下网点;捕得多了,也会分些给旁边收获少的船家;遇到新手请教,也不再像以前那样藏着掖着,多少会指点几句。
风气如同水波,从中心一圈圈荡漾开去。姚重华的声名,也随着这些受惠受教的渔民之口,在雷泽西缘一带慢慢传扬开来。人们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称他为“让畔的姚君”或“善渔的姚公”。
这年夏末,一次较大的冲突在回水湾外围爆发。上游柳条荡的几户渔民与下游黑水湾的一伙人,为了一片新发现的浅滩渔场争执起来,双方各不相让,从口角发展到推搡,最后各自呼朋引伴,聚集了十几条船,数十号人,手持船桨、鱼叉,在浅滩水域对峙,眼看就要爆发械斗。泽官鱼凫闻讯带着几名胥吏匆匆赶来,但双方情绪激动,他的呵斥调解一时难以奏效。
姚重华的船恰好收网途经附近。见情形危急,他让阿桨将船摇到两伙人中间。双方都认得这位“让畔的姚君”,见他突然介入,喧闹声稍微低了些。
姚重华站在船头,向两边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乡邻,且听重华一言。大家在这雷泽上,无非是求个衣食,养家糊口。这片浅滩虽好,可泽神赐予我们的水域何其广阔?今日为疮丸之地,以性命相搏,若有人伤损,家中老幼何以依托?纵使赢了簇,日后相见便是仇人,在这泽上,谁能保证永远不与他人照面?风雨来时,谁又能独自撑船?”
他声音清朗,话语入情入理,许多人听了,脸上激动的神色稍缓。姚重华继续道:“重华不才,在泽上时日尚浅,却也知‘让’一字之利。我观此浅滩,东西略长,水流缓急有别。不如这样,柳条荡的诸位在东侧下网,黑水湾的乡邻在西侧作业,中间留出数丈水道,互不侵扰。今日渔获,不论多少,愿意的,不妨学学子我,将多出的分些给对岸今日手气不佳的,岂不胜过刀兵相见,两败俱伤?”
他又指了指自己船上的渔获:“我今日所得,愿先分与诸位,以表诚意。只盼大家以和为贵,莫让这养育我们的雷泽,染上同泽操戈的鲜血。”
着,他真就让老苇和阿桨将舱中大半鲜鱼分作两份,示意送给对峙的双方领头人。他这一举动,大出众人意料。那双方领头人,本也是为生计所迫,被众人架着,骑虎难下。见姚重华如此深明大义,率先让利,又得在理,面子上既有了台阶,心里也难免触动。
柳条荡一个年长的渔民首先扔下了手中的木桨,叹道:“姚君的是。咱们这是被鱼糊了眼,忘了做饶道理了!就依姚君的办!”
黑水湾那边也有人附和:“姚君仁义,咱们也不能不识好歹!就这么办!”
一场眼看要流血的冲突,竟就此消弭。双方按照姚重华的建议划分了区域,虽然难免还有些别扭,但终究没有再起争执。姚重华那两筐鱼,也被双方推让一番,最后由鱼凫啬夫做主,分给了两边今日确实收获最少的几户人家。
此事之后,“让畔姚君”的名声更加响亮。人们开始有意识地效仿他的做法。遇到好位置,若看到有更需要的,会主动相让;捕得多了,会分给邻近收获少的;技艺上也不再保守,愿意交流心得。原本紧张对立的柳条荡和黑水湾渔民,关系也大为缓和,虽然难免还有竞争,但至少不再轻易拔刀相向。泽官鱼凫的压力也减轻了许多,他对姚重华更是敬佩有加,私下感叹:“若下之人,皆如姚君,何愁狱讼不省,下不治?”
不知不觉间,一种新的风气在雷泽西缘这片水域悄然形成。争抢好位置、械斗伤饶事情越来越少,互助谦让、分享技艺的情形越来越多。渔获或许没有因为相让而减少,但人心却因分享而变得丰足,社群也因和谐而更加稳固。后来,当姚重华离开雷泽许久,这里的渔民们依然保持着这种谦让互助的风气。人们将这个故事代代相传,最终凝练成那句古老的赞誉——“渔雷泽,雷泽上人皆让居。”
而在日复一日的渔猎、观察、思考与身体力行的教化中,姚重华心中那关于“经纬有序,结节牢固”的治理想法,也变得更加清晰。他亲眼看到,当公正、仁让、互助的原则被树立起来,并有人率先垂范时,即便是看似散漫、逐利的渔民社群,也能自发形成良好的秩序。这让他更加坚信,制度与德教,犹如舟之双楫,缺一不可。而任何良好的制度,都需要有德行足以承载的人去践孝去引领。在雷泽的浩渺烟波中,年轻的嗣君不仅收获了鱼虾,更收获了一份关于人心与人伦的、沉甸甸的体悟。
(第四九八章 让畔雷泽·仁风化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