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历六百一十一年,初春,公元前2842年初)
离开历山后的行程,与去岁自帝畿(杭州)北上时的心境已大不相同。彼时是离鳞国南疆的繁华湿润,初涉北方土地的陌生与肩负的沉重期许;而今,则是结束了在历山一年扎实的垦荒历练,带着对土地与农事的崭新认知,转向另一片同样等待认识的地——水的国度。
方向转为西南。地势在车轮与马蹄下缓缓沉降,空气愈发湿润,风中带来的不再是泥土与稼禾的干燥气息,而是水泽特有的、混合着淤泥、腐殖与新生水草的腥甜味道。河道明显稠密起来,道路常在蜿蜒的河汊与片片芦苇沼泽间穿校空显得异常高阔,常有成群的水鸟呼啸而过,在渐暖的春光里留下悠长的啼鸣。
“公子,前方水汽氤氲,望之无际,应是快到雷泽了。”一名侍从指着地平线那一片朦胧的水光道。但见远处水相接处,雾气如轻纱般笼罩,依稀可见大片芦苇荡随风起伏的暗影,以及更远处水面上闪烁的、细碎如银鳞的波光。
姚重华深深呼吸,让那湿润而微带凉意的空气充满肺叶。这便是雷泽,古称大野,又名菏泽,乃济、漯诸水所汇,浩渺无际,水族蕃盛,滨泽之民,多以舟楫网罟为生。对他而言,这是一片全新的、充满未知的领域。土地给予的答案,他已用汗水与智慧初步书写;而水泽提出的考卷,正缓缓在眼前展开。
他们沿着隐约的路径,终于在泽畔寻到一处地势稍高、略有烟火气的所在。几处简陋的渔村傍水而建,屋舍多以芦苇、茅草搭建,间有夯土矮墙。打听之后,得知簇属雷泽西缘,归鄄城所辖,有虞朝设置的泽官管理。
通报之后,一位官吏带着两名从人匆匆迎来。此人约莫四旬年纪,面皮被水风日光染成深赭色,双颊瘦削,眼窝略深,嘴唇因常年浸润水汽与风吹而有些干裂,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官服,肘膝处打着整齐的补丁,头戴竹冠,腰间悬着一枚标识身份的鱼形木符。他便是簇的泽虞啬夫,名唤鱼凫。
鱼凫近前,目光快速扫过姚重华一行人。他见姚重华虽作寻常旅人打扮,面色黧黑,手足有劳作者痕迹,但眉宇间自有一种沉稳气度,非寻常渔农所能樱其随从虽风尘仆仆,然身形精悍,举止有度。尤其是对方坦然报出“姚重华”之名,鱼凫心中便是一凛。他官职虽卑,地处偏泽,却也并非对朝堂之事一无所闻。虞朝嗣君姚重华,奉帝命亲历四方,先赴历山垦耕,此事南北皆有传闻。只是他未料到,这位贵胄竟真的离开了历山,来到了这偏远的泽国水乡。
“原来是姚君!”鱼凫连忙躬身施礼,态度恭谨而不失分寸,“下官鄄城泽虞啬夫鱼凫,不知嗣君莅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 他并未因姚重华衣着朴素而有丝毫怠慢,亦未过分宣扬其身份,言辞拿捏得当。
姚重华拱手还礼:“鱼啬夫不必多礼。重华离了历山,游历至此,闻雷泽物阜,欲暂居些时日,体察水泽民情生计。日后多有叨扰,还望啬夫行个方便。”
“嗣君言重了。您能亲临泽野,体察下情,是泽户之幸。”鱼凫侧身引路,“此处简陋,非话之所,还请嗣君移步,至下官署中稍歇,容下官禀报簇概况。”
鱼凫的“官署”不过是一间稍大些的芦苇棚屋,以木板架高防潮,内里陈设极为简单,除却处理公务的粗糙木案与席垫,便是堆叠的简牍、记录渔课水产的“鱼鳞册”、测量水位的标尺,以及一些修补渔网的梭线工具,处处透着与水相关的务实气息。鱼凫用粗陶碗奉上本地采摘焙制的蒲叶茶,味道清苦,别有一番风味。
“嗣君自历山来,一路辛苦。”鱼凫在下首坐下,语气诚恳,“雷泽地僻,湿气重,虫蛇多,生活清苦,更兼风波不测,比之历山,恐更为艰辛。不知嗣君欲在此驻留多久?下官定当竭力安排,保嗣君周全。”
姚重华饮了一口蒲叶茶,直言来意:“有劳啬夫挂怀。重华此来,非为观景,实为求知。历山一载,略通农事根本。然民之生计,陆有其利,水亦有其养。雷泽广袤,渔猎舟楫,水旱调节,滨泽民生,乃至与四方部族交接,皆重华所欲亲身体察。故而,欲在泽畔寻一僻静处,结庐暂居,躬亲渔猎之事,以明其理。”
鱼凫听罢,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敬意。这位嗣君,言语平实,却目标明确,是真正要做事的。他沉吟片刻,道:“嗣君欲亲力亲为,下官佩服。泽上生计,看似取之自然,实则规矩繁多,风险暗藏。何时下网,何处下罾,何种气不可出舟,何种水情需得避让,乃至泽中鳄鼍出没,邻界渔猎纠纷,皆需时时留意。下官日常,大半精力皆在于此。”
姚重华认真倾听,不时就鱼凫提及的细节发问:不同季节的主要渔获、常用渔具制法、泽畔是否有片可垦之地、水患周期与应对、与周边以渔猎为生的其他氏族关系如何等等。鱼凫一一详答,数据事例信手拈来,显是常年沉浸于此,极为熟稔。
交谈渐深,鱼凫见姚重华态度恳切,所问皆在关键,全无高高在上的架子,最初的拘谨也消散不少,话匣子打开,甚至主动起治理泽区的诸多难处,如赋税征收不易、水界争端频发、外来流民混杂等。
“嗣君欲寻僻静处亲身体验,下官倒想起一处。”鱼凫起身,指着棚壁上一张以炭笔粗略勾勒水陆的硝制皮子,“泽西靠近沮水入泽处,有一片水域,因水下多暗礁沉木,且去岁夏汛后水道微变,形成一片回水湾,水流复杂,渔获时好时坏,寻常泽户多不愿往。连带岸边一片滩涂苇地,也因常受浸渍,难以垦种,颇为荒僻。簇属官泽范畴,目前闲置。”
他看向姚重华:“簇虽显荒凉,亦有风险,但正因如此,或可更真切体会泽畔寻常人家谋生之艰。且位置独立,少人搅扰。嗣君若觉合适,下官可按例办理租用文书。只是……”他略一停顿,“按制,租用官泽荒水,需缴纳些许岁贡,或鱼获,或等价贝币。且需承诺不擅改水道,不与他户争利,遵守泽官调度。”
姚重华的目光落在那片标示出的回水湾区域。荒僻、水情复杂、产出不稳——这恰似另一个“历山”,一个在水域中的、更具挑战的起点。他颔首道:“簇甚好。规矩自当遵守,岁贡亦按常例缴纳。重华既来体察,便与寻常泽户无异,该当如何,便当如何。”
言罢,他示意侍从取来行囊,从中点出足额的贝币,又添上一些零散骨贝,置于案上:“此乃重华历年所积,权作簇一年租用及初始之资,请啬夫按规收纳,开具凭证。”
鱼凫见姚重华行事爽利,恪守规矩,心中更是感佩。他仔细清点,登记入册,然后取出一块准备好的木牍,以刀笔刻下租用范围、期限、岁贡数额及诸项约定,最后请姚重华以指蘸朱砂按印,自己亦签字用印,完成契约。
“如此,这片水域及相连滩涂,未来一年,便交由嗣君使用了。”鱼凫将木牍副本双手呈给姚重华,又道,“嗣君初涉泽事,水情不熟,下官可遣一两名熟知水性、老实本分的老泽户,为嗣君向导数日,讲解些基本关窍,以免涉险。”
姚重华接过木牍收好,拱手道:“如此甚好,有劳啬夫费心。日后在此,少不得时常请教。”
鱼凫连称不敢,态度愈发恭敬。他心知,这位自南方帝畿北上历练的年轻嗣君,与那些只知在都城议论风物的贵胄截然不同。他是真要在泥水风波里,亲身去丈量这大泽的深浅与百姓的甘苦了。
手续既毕,鱼凫亲自引路,带姚重华一行前往那片新租下的水域察看。穿过芦苇丛生的泥泞径,水汽扑面,远处传来鸥鸟鸣叫与隐约的摇橹声。一片崭新的、弥漫着水泽气息的地与挑战,就在眼前展开。
姚重华望着那片在初春阳光下泛着粼光的陌生水域,嗅着风中浓郁的芦苇清气与水腥味,心中一片澄明。历山的锄头刚刚放下,雷泽的舟桨,已在等待他抬起。
(第四九六章 初至雷泽·泽国问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