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队的院子里停着三辆吉普车,屋里传来热烈的交谈声。
陈凌走进去,看见王来顺正陪着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话。
主位上坐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的老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朴素的中山装,正认真地听王来顺汇报。
“富贵来了!”
王来顺看见陈凌,连忙起身介绍:“孙教授,这位就是陈凌,陈富贵,我们村能把防汛做的这么好,全靠他。”
孙教授站起来,主动伸出手:“富贵同志,你好,早就听过你的大名,今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陈凌与他握手:“孙教授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好。”
孙教授感慨道:“我们一路过来,看了好几个村子,情况都不乐观。只有你们陈王庄,堤坝坚固,物资充足,人心稳定,这在当前的形势下,简直是奇迹。”
他请陈凌坐下,详细询问了防汛工作的组织过程、物资调配方法、群众动员经验。
陈凌一一作答,不夸大,不隐瞒,实实在在。
孙教授听得连连点头,对旁边的秘书:“记下来,这些经验要整理成材料,全省推广。”
他又问:“富贵啊,我听你们村的麦子,在暴雨来临前就抢收完毕,损失不到一成,这是怎么做到的?”
陈凌把当时观察象、组织轮流收割、动用收割机帮助外村的过程了一遍。
孙教授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深深看了陈凌一眼:“你有敏锐的观察力,有果断的决策力,还有无私的互助精神,富贵同志,你是个人才啊。”
他顿了顿,又:“我这次来,除了考察防汛,还有一个任务。省里准备在各地选一批‘示范村’,重点扶持。你们陈王庄,我打算报上去。”
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王来顺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孙、孙教授,您的是真的?”
“当然。”
孙教授微笑,“不过,示范村有示范村的标准。除了防汛抗灾,农业生产、乡村建设、农民生活都要达标。你们有信心吗?”
王来顺赶紧点头:“有!太有了!”
他们这边有北亰的关注,都要在山里搞动物园了。
自然有信心做好示范。
“好!”
孙教授站起身,“那我就等你们的好消息。省里的扶持政策,包括资金、技术、项目,都会向示范村倾斜。希望你们把握住机会,把陈王庄建设成真正的新农村典范。”
送走孙教授一行,已是傍晚时分。
陈凌和王来顺站在村委会门口,望着远去的车队。
“富贵……”王来顺的声音有些哽咽,“咱们陈王庄,真的要出头了。”
陈凌点点头,没有话。
有些事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这种事上,他不会偷懒的。
他知道,雨还会再下的,防洪的困难还是会有,但只要人心齐,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回到农庄时,已经完全黑了。
堂屋里点着煤油灯,温暖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
王素素正在摆碗筷,高秀兰从灶房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鱼汤,王存业在给康康乐乐喂饭。
两个孩子看见陈凌,立刻张开手:“爸爸!”
陈凌走过去,一手抱起一个。
“回来了?”王素素笑着问,“省里领导什么了?”
“好事。”陈凌简要了一遍。
一家人听了,都高兴不已。
晚饭很丰盛,炖得奶白的鱼汤,炒腊肉,凉拌黄瓜,蒸鸡蛋羹,还有刚出锅的白面馒头。
简单的家常菜,却吃得格外香甜。
睿睿和明这阵子玩疯了,别人吃饭的时间,他们在鼓捣野猪。
野猪也不在农庄里了。
被娃娃们养在了喜子家猪圈,也就是陈三桂老宅那边。
他们这群娃娃只要不是大雨,就去瞧。
有阿福阿寿跟着,陈凌一家也不担心。
不怎么管,让他们疯就是了。
村里谁家也不缺他们一口饭。
……
第二一早,色难得放晴。
虽不是万里无云,但厚重的云层总算散开了些,阳光从缝隙中透下来,照得湿漉漉的地间一片亮堂。
屋檐还在滴水,但滴答声已不那么急促。
院里的积水退了大半,露出青石板原本的颜色。
陈凌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口气。
雨后清晨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的腥气、青草的芳香,还有远处山林飘来的松脂味。
他活动了下筋骨,感觉浑身的关节都舒展开来。
“今真不下雨了?”王素素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这色,至少能晴个大半。”陈凌仰头望,“云层薄了,风也转向了,是东北风。”
王素素脸上露出喜色:“那可好,你路上心些,风雷镇那边路不好走,下了这么多雨,肯定更滑。”
是的,他准备去风雷镇看看情况。
那里大舅哥和二舅哥两家子还在呢。
“知道。”陈凌走回堂屋,开始准备行装。
他换了身耐磨的深蓝色工装,脚上是高帮胶鞋,背了个帆布挎包,里面装着干粮、水壶、手电筒,还有一包王素素特意准备的草药。
风雷镇在山里,蚊虫多,这些草药能驱虫防蛇。
临出门,王素素又往他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几张烙饼:“路上饿了吃,见了大哥二哥,替我问好,告诉他们爹娘在这儿一切都好,让他们别惦记。”
“嗯。”陈凌点头,抱了抱妻子,“家里你多费心。”
“放心。”王素素替他整理了下衣领,“早去早回。”
走出农庄时,黑娃和金跟了上来。
陈凌蹲下身,摸摸两只狗的头:“今你们在家,帮着看家护院。”
黑娃低呜一声,用脑袋蹭蹭陈凌的手,表示明白。
金虽然有些不舍,但也乖乖坐下,目送主人离开。
白牛从牲口棚走出来,朝陈凌“哞”了一声。
陈凌走过去,拍拍它宽厚的脊背:“你今也歇着,这些辛苦了。”
白牛温顺地低下头,任陈凌抚摸。
安顿好家里,陈凌这才牵上青马走出农庄,往村口去。
清晨的陈王庄已经热闹起来。
雨停了,人们像久困笼中的鸟儿,纷纷走出家门。
晒场上,妇女们忙着把受潮的麦子重新摊开晾晒。
河堤上,男人们继续加固工程。
孩子们在积水退去的空地上追逐嬉戏,溅起一片片水花。
陈凌骑着马到村口老槐树下,就遇见了赶着羊群准备上山的陈赶年。
“富贵,这么早去哪儿?”陈赶年拄着赶羊鞭子,笑眯眯地问。
“去风雷镇,看看素素娘家。”陈凌让青马停下来。
“哟,那可是远路。”
陈赶年抬头看看,“趁晴赶紧走,看这云彩,保不齐下午还得下。”
“我也是这么想,四爷爷你放会羊就回吧,路还没干呢。”陈凌点头。
正着,几个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村民也走过来,看见陈凌,都热情地打招呼:
“富贵叔早!”
“富贵哥,吃了吗?”
“这是要出门?”
陈凌一一回应。
这时,一辆拖拉机“突突”地开过来,开车的是绵羊方博明。
看见陈凌,他赶紧刹住车,跳下来:“富贵叔,去哪儿?我捎你一段?雨水大,山路全是泥窝,青马也不好走的。”
“去风雷镇,你送不了我的。”陈凌。
“风雷镇?”绵羊挠挠头,“那我只能送你到金门村那边,再往西的路,拖拉机也走不了。”
“咱们村到金门村这边有落石,我带你过去吧,你和青马上来……”
“成,到金门村就行,剩下的路我骑马没问题。”陈凌也不客气,翻身坐上拖拉机的拖斗。
青马也甩了甩尾巴,一跃而上。
村民们对陈凌家的牲口的奇特表现,早已见怪不怪了。
拖拉机重新启动,喷着黑烟,颠簸着驶出村子。
一路上,不断有人跟陈凌打招呼。
在田里清沟排水的汉子,在路边修补篱笆的老人,在河边洗衣服的妇女,甚至玩耍的孩子,看见陈凌坐在拖拉机上经过,都停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挥手:
“富贵,出门啊?”
“陈老板,多亏了你,咱村的堤坝才这么结实!”
“富贵叔,你家的老虎今怎么没跟着?”
陈凌一一回应,心里却有些感慨。
不知不觉间,他在村里已经越来越不一样了。
人们对他热情,不单单是因为他有钱、有本事,更是因为这次防汛中,他实实在在带着大家干,给大家带来了安全福
拖拉机开到金门村口,绵羊停下来:“富贵叔,我就到这儿了,得去城里拉水泥。”
“行,谢了博明。”陈凌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青马也再次一跃而下,大眼睛望着金门村外的河水,眼睛透着不安分的光。
“您客气啥。”绵羊憨厚地笑笑,开着拖拉机掉头走了。
陈凌站在金门村村口,往西望去。
从这里开始,路已经变了。
不再是平坦的土路,而是蜿蜒的山道。
路宽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山壁,一侧是深深的河谷。
下了这么多雨,山道泥泞不堪,有些地方还出现了塌方,碎石和泥土堆在路中间。
金老五正在村口组织人清淤,看见陈凌,连忙跑过来:“富贵兄弟!去哪?”
“去风雷镇。”陈凌下马,“金叔,你们这边怎么样?”
“好多了!好多了!”金老五激动地,“你那五台水泵真管用,水位已经降下去一尺多。周工来看过,再有一,险情就能彻底解除。”
他拉着陈凌的手不放:“富贵兄弟,这回多亏了你。等水退了,我请你喝酒,必须喝!”
陈凌笑笑:“行,等彻底晴了,咱们好好喝一顿。”
辞别金老五,陈凌继续西校
越往西走,地势越高,路也越陡。
从陈王庄到风雷镇,约莫四十里山路,要翻过好几座山梁,穿过好几道深谷。
青马是走惯山路的,步伐稳健。
陈凌坐在马背上,望着沿途的景色。
雨后的山林青翠欲滴,树叶上还挂着水珠,阳光一照,晶莹剔透。
山涧里溪水暴涨,哗啦啦地奔流,水声在山谷间回荡。
偶尔有受惊的野兔从路旁蹿过,或者山鸡扑棱棱飞起,打破山间的宁静。
走了两个多时,到了接近风雷镇的一处山梁。
这里是整条路最险的一段。
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路宽不过五尺,勉强容一人一马通过。
以前没问题,能让牛车和驴车过去的。
现在前面出现塌方,大约有两丈长的路面整个塌陷下去,露出底下嶙峋的岩石。
陈凌下马,走近查看。
塌方不算严重,但人和马是过不去了。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崖壁上还有一条更窄的道,是采药人踩出来的,勉强能容一人通校
“青,你在这儿等着。”陈凌拍拍马颈,把缰绳挂在一棵松树上。
他自己观察周围环境,看到没有人烟。
这才放心的动用洞之力,将一路上收集的滚落的山岩取出来,丢到塌陷的地方,勉强填平。
虽然不平整,但好歹能过去了。
陈凌翻身上马,成功从塌方段过去,继续前校
他抬头看那条采药饶道……
道果然险峻,有的地方只能侧身贴壁而行,脚下就是百丈深谷。
山风吹过,扬起衣袂,猎猎作响。
一不心就容易踩空。
他这也算是又做了一件好事。
想想自己计划的发动群众修路的事情,山区修路,难啊。
现在这条件不知道需要多少年呢。
晌午时分,陈凌抵达风雷镇。
风雷镇坐落在两山之间的峡谷中,一条清溪穿镇而过,两岸是鳞次栉比的木楼。
因为地势险要,这里自古以来就是兵家要地,镇口还保留着明代的石头城门,上面“风雷镇”三个大字已经斑驳。
陈凌骑马进镇,石板路上响起清脆的马蹄声。
镇子不大,街上人却不少。
许多都是附近山民,趁着晴出来采买、办事。
看见陈凌,有人认出来了:
“哎,那不是陈王庄的陈富贵吗?”
“还真是!他怎么来了?”
“你他咋来了,他老丈人家是咱们镇的……”
有相熟的人迎上来:“富贵兄弟!哪阵风把你吹来了?”
陈凌下马,笑道:“李掌柜,好久不见,我来看看舅哥他们。”
这李掌柜开着一家牛肉汤饭店,陈凌来风雷镇经常过来吃饭。
李掌柜一听他的话,就摇头道:“你来的是时候,也不是时候,这阵子下雨,上山的路冲垮了一段,他们怕是下不来。”
陈凌心里一紧:“严重吗?”
“倒不严重,就是栈道断了几处。”
李掌柜:“镇上已经组织人去修了,估计明后能通,你要上去的话,得绕老林子,从两口寨绕茶山,起码多走一个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