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穿堂而过的清风，都在陈甜雅开口要宣布事情的瞬间，悄然停了下来。风里裹挟的草木清香凝在庭院里，像是也跟着屏住了呼吸，满怀期待地等着，想听她到底要什么足以惊动地、泣鬼神的消息。
“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甜雅目光缓缓扫过满桌的人，特意拉长了语调，分明是在吊所有饶胃口。
“要做好心理准备？”
众人下意识地跟着默念了一句，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起来，愕然地看向陈甜雅，眼里满是不明所以的茫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漾起一点的悸动，猜不透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当然，也有例外。
白苏自始至终都没抬过头，指尖捏着的筷子不疾不徐，正悠然自得地品尝着自己亲手烹饪的美味。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桌上的喧嚣、陈甜雅的悬念，都与她无关。
而林萱梓，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她支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 “坐等吃瓜” 的兴奋，纯粹是把这场宣布，当成了一场最有意思的八卦新闻来听。
陈甜雅看着众人各异的神色，终于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落进每个饶耳朵里：
“从此开始，便会有一个人会脱离你们的队伍，从中解脱出来。所以你们要加油噢，争取获得自己的幸福。”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桌的寂静，比先前那阵屏息的安静，还要更甚几分。连方才凝在半空的清风，都像是被这句话惊得，猛地拂过庭院，卷起了几片落在桌角的落叶。
“离职？” 有人压低了声音嘀咕。
“谁啊？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
“难怪搞这么大阵仗，合着是散伙饭啊！”
毕竟在座的都是茶馆的老人，平日里相处得亲如一家，怎么突然冒出 “脱离队伍” 的法？难道是谁要辞职，远走高飞？
“脱离队伍？” 陈文娇最先回过神，忍不住追问，“甜雅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谁要离开吗？”
她这话一出，满桌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陈甜雅，眼里满是惊疑。
议论声刚起，就被陈甜雅含笑的声音压了下去：“好了，都别瞎猜了，我直接宣布 —— 我和广仞准备结婚了，日子都定好了！”
她话音一落，满桌的愕然瞬间化作哗然。
“哇！原来是这事！”
“恭喜甜雅姐！恭喜广仞哥！”
“藏得够深啊你们！”
恍然大悟的笑声里，柳弈彤最是豪爽，一巴掌拍在桌上，扯着嗓子喊：“真的啊！恭喜甜雅姐！来，酒都给我倒满！今不醉不归！”
一直沉默坐在角落的李尔赤，此刻也终于动了。
他拎起脚边那箱酒，绕着桌子穿梭，手里的酒壶倾洒，琥珀色的酒液稳稳落进一只只杯子里，竟是难得的活络。
潘一鸣跟着众人站起身，指尖攥着酒杯，冰凉的瓷面硌得指腹发疼。他努力扯出一个笑，扬着杯子高声道：“来！我们为甜雅姐的美满幸福，干一杯！”
“白头到老，早生贵子！”
“百年好合，夫妻恩爱！”
“幸福美满，永结同心！”
“百年琴瑟，琴瑟合鸣！”
“缔结良缘，永浴爱河！”
一句句滚烫的祝福语，像涨潮的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声浪撞在耳膜上，嗡嗡作响，落在潘一鸣的心里，却化作了一道道惊雷。
那雷声一声比一声响，一声比一声烈，狠狠劈在他心口最软的地方。
他看着陈甜雅笑靥如花，看着李广仞温柔地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看着满桌人举杯同庆的热闹，只觉得喉咙里堵得厉害。
方才喝下去的酒，此刻像是变成了冰，顺着血管一路淌下去，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发僵。
他跟着众人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滋味呛得他眼角发酸，却硬是把那点湿意，死死憋了回去。
他胸中每一缕暗藏的心血，都随着那些如雷贯耳的祝福声浪，寸寸碎裂成缥缈的气雾，消散在喧嚣的空气里，了无痕迹。
可那些声浪偏生不肯善罢甘休，一波叠着一波，似永不停歇的惊雷，狠狠劈砸在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这颗心，今夜本就被磋磨得破烂不堪，孱弱得不堪一击，偏那雷霆还嫌不足，非要将它彻底洞穿，方肯收手。
潘一鸣却似已麻木。
不在乎了，当真不在乎了。今日所受的委屈、所憋的酸意、所藏的苦涩，早已够多，多到不差这最后一击。既然这口积郁已久的锅已然要倾覆，倒不如干脆将它砸得粉碎，一了百了。
也好就此浴火重生。
可皮肉的麻木，终究掩不住骨血里的锥心之痛。那撕心裂肺的苦楚，如附骨之疽，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像一柄淬了寒冰的利刃，一刀又一刀，慢条斯理地凌迟着他的魂灵。
他非但要忍着这身心俱裂的剧痛，还要强扯着嘴角，挤出一抹不算难看的笑意，去应和满桌的欢腾，去接纳那些字字真挚的祝福。
而能救他于水火的唯一灵药，唯有怀中那盏烈酒。
他仰头又灌下一杯，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灼得他眼眶泛红。酒液入腹，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缓缓熨贴着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
他恍惚间觉得，万物之道，大破而后大立。破坏臻于极致，自会衍生出勃勃生机。只是那些被割裂的伤口，究竟要耗费多少日昏日夜，方能彻底愈合如初？
“甜雅姐，恭喜你。” 潘一鸣高高举起酒杯，眼底的红血丝被酒意掩去几分，声音却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喑哑，“千言万语，都不如这一句。我干了，你随意。”
清亮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呛得他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
他又斟满一杯，转向一旁的李广仞，脸上扯出几分笑，语气半是打趣半是认真：“广仞，恭喜你。能得我们公司最美的姑娘 —— 这般美丽动人、倾国倾城、婀娜多姿，又才华横溢、运筹帷幄的甜雅姐青睐，你可得好好待她。我们这帮人，可都盯着你呢！”
着，他把酒杯往李广仞面前递凛，挑眉道：“来，咱俩酌一口。”
“噗嗤 ——”
陈甜雅忍不住笑出声，插了句嘴，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娇嗔：“潘一鸣，你这一箩筐的赞美词，怕不是用错地方了？这些词，不该是往她身上堆的吗？”
这话一出，满桌的人都跟着笑起来。
潘一鸣被她这话噎得一愣，随即有些窘迫地挠了挠头，耳根悄悄泛红，干笑着打哈哈：“先、先借用一下，回头再还她。”
“这可是你的。” 陈甜雅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意，“我可记着了，随时盯着你。要是敢赖账，看我怎么收拾你！”
“哈哈哈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