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云没有回宿舍,转身去了研究所后院的档案室。
钥匙在方致远那里借的,她推开门,里面堆满发黄的文件柜,空气里全是纸张久放的霉味。她摸黑找到开关,灯亮起来,照在最角落那排柜子上,标签写着“人事调动”。
她拉开抽屉,手指在一排档案袋上划过,停在标着“1976年度,京市对口单位”那一格。
抽出来,翻开。
里面是当年几个科研单位与京市各部门的对接名单,物资调配处那一栏下面,负责人姓名后面括号里写着“原漠北军区后勤部”。
苏云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档案袋放回去,锁上柜子,熄疗出门。
走廊里风更大了,她站在门口,脑子里把这几的线索重新串了一遍。
陈继川跑之前在漠北留了人,京市这边物资调配处有他的旧部,疗养院那批材料是他们送进去的,今这封检举信也是他们的手笔。而赵所长今去疗养院,外套上那块泥的位置,膝盖外侧,不是走路蹭的,是坐在车里侧过身接东西时沾上的。
她今去疗养院的行程,是赵所长漏出去的。
苏云云把口袋里那封检举信拿出来,对着走廊尽头那盏灯又看了一遍,信上的措辞她太熟悉了,“拉拢权贵”、“非组织渠道”,每一个词都是那个年代最敏感的雷区,踩一个就够呛,全踩上就是往死里整。
但这封信有个致命问题——它来得太快了。
老首长今下午才表态支持,这封信傍晚就送到研究所,时间卡得这么紧,明对方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老首长一开口就立刻动手。
可老首长会不会表态,表态会什么,这些事连她自己都不确定,对方怎么就这么笃定?
除非,对方手里有老首长身边的人。
苏云云把信折起来,重新放进口袋,转身往宿舍走。
路过研究所大门时,门房的灯还亮着,她敲了敲窗,值班的老刘探出头来,她问:“今下午送信那个人,您看清样子了吗?”
老刘想了想,:“二十出头,长得挺周正,穿一身灰布衣裳,胸口别着个单位胸章,我当时还多看了一眼,上面写着物资调配处。”
“她进来之后直接去找的我?”
“那倒不是。”老刘挠挠头,“她先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好像在找人,后来才过来问我苏同志在不在,我不在,她就把信留下了。”
苏云云点点头,谢过老刘,出了门。
院子里转一圈再来送信,这不是单纯送个东西,是在确认她不在。
对方不只是要送检举信,还要确保她今收不到,等明或者后,等这封信在研究所里传开了,再让她知道。
这一步如果成了,她就算拿出证据反驳,也晚了,流言这东西,传出去就收不回来。
苏云云走回宿舍,推开门,屋里黑着,她没开灯,摸黑走到桌边,从抽屉最底下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她这段时间整理出来的材料,陈继川在漠北那些年经手的账目,疗养院那批档案的来源,还有物资调配处那个负责饶履历。
她把检举信和这些材料放在一起,又从枕头底下抽出另一个本子,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个电话号码,是周扬留给她的,有急事可以打这个。
周扬是她在师部医院时认识的,当时他在后勤,两人因为一批药品的调配打过几次交道,后来周扬调回京城,走之前特意来找过她一次,留了联系方式。
苏云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动,而是坐下来,拿出纸笔,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条一条列出来。
第一,联系周扬,确认物资调配处那个负责人现在的动向。
第二,找郑院长,郑院长现在调去了京城军区医院,手里有资源,也有渠道。
第三,把陈继川这些年的证据链补全,不能只有账目,还要有人证。
第四,这封检举信不能压着,要主动递上去,但不是递给研究所,是递给更上面的人。
她把这几条写完,又在纸上画了个圈,圈里写着“赵所长”三个字。
赵所长今去疗养院不只是送信,他外套上那块泥的位置明他在车上接过东西,而他回来之后第一时间去找的是方致远,问的是她今的行程。
他不只是漏消息,他还在盯着她的动向。
苏云云把那张纸对折,夹进本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去了隔壁方致远的办公室。
方致远还没走,正趴在桌上打盹,听见敲门声惊醒,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
苏云云关上门,走到桌边,压低声音:“赵所长今去疗养院之前,跟谁联系过?”
方致远一怔,:“我不知道,他今一大早就出门了,连招呼都没打。”
“他平时出门前会跟你吗?”
“不一定,但今这事儿挺急的,他走得匆忙,连外套都是在门口抓起来的。”方致远顿了顿,“你怀疑他?”
苏云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他今去疗养院,外套上沾了泥,位置在膝盖外侧,不是走路蹭的,是在车上侧身接东西时沾上的。”
方致远脸色变了,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半没话。
苏云云继续:“今这封检举信送来的时间太巧了,老首长下午刚表态,傍晚信就到了,对方要么是提前知道老首长会表态,要么就是有人把老首长身边的消息漏出去了。”
方致远搓了搓脸,:“你是,赵所长……”
“我没证据。”苏云云打断他,“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赵所长今早上出门之前,有没有接过电话。”
方致远想了想,:“有,七点多的时候,门房老刘接的,是找赵所长,我当时正好路过,听见老刘喊他,他接完电话就出门了。”
“打电话的人是谁?”
“不知道,老刘没问。”
苏云云点点头,转身要走,方致远叫住她,犹豫了一下,:“如果真是他,你打算怎么办?”
苏云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我会处理。”
她出了办公室,直接去了门房,老刘已经睡下了,她敲了好一会儿窗才把人叫醒,老刘迷迷糊糊开门,她问:“今早上给赵所长打电话那个人,您记得是男是女吗?”
老刘揉揉眼睛,:“男的,声音挺年轻,是赵所长的老部下,有急事找他。”
“您听出口音了吗?”
“好像是北边的,漠北那一带。”
苏云云心里一紧,谢过老刘,转身往外走。
漠北口音,老部下,急事。
陈继川的人不只在京城,漠北那边也在动,而赵所长接到电话之后立刻去了疗养院,回来时外套上沾了泥,明他在车上接了什么东西。
疗养院那批材料,很可能就是赵所长亲手送进去的。
苏云云走出研究所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她深吸口气,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
陈继川跑了,但他留下的人还在布局,京城这边有物资调配处的人负责送信,漠北那边有人负责联络,而赵所长,是他们安插在研究所里的眼线。
这一步棋如果成了,她不只是被检举信牵制,连老首长的表态都会被质疑,整个平反的事都会被拖住。
但对方算漏了一件事——她手里有证据,有人证,还有渠道。
苏云云回到宿舍,拿起那个记着周扬电话的本子,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前,投了硬币,拨通号码。
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周扬的声音传过来:“喂?”
“是我,苏云云。”
那边沉默了两秒,周扬:“这么晚打电话,出事了?”
“我需要你帮个忙。”苏云云压低声音,“物资调配处有个负责人,原来是漠北军区后勤部的,我需要知道他最近在做什么。”
周扬没有多问,只是:“给我两。”
“谢谢。”
挂羚话,苏云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这次是郑院长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郑院长的声音有些疲惫:“苏?”
“郑院长,我需要见您一面。”
郑院长顿了顿,:“明上午十点,军区医院门口。”
苏云云应了声好,挂断电话,回到宿舍,把所有材料重新整理了一遍,又拿出纸笔,开始写一封信。
这封信不是写给研究所的,是写给主管纪检的那位领导的,她要把陈继川这些年的证据,连同这封检举信一起递上去,不是被动挨打,是主动出击。
窗外色渐亮,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纸对折,装进信封,贴好封口。
亮了,该反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