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南挽还是来了训诫阁。
宽敞的前厅跪满了人,冷寂的氛围不像星际,反倒更像某种虔诚的献祭一般,任由人评头论足。
南席辰畏畏缩缩的跟在南挽身后,南晏、南紫沐早已等候在大厅内。南挽刚一踏入,便听到了数十人同频的问安。
“主人,这些都是附属家族考核连续五年以上S+的雄性。”
南挽在主位坐下,“嗯。都抬头。”
统一的南家侍奴服饰,却都有着各具特色美感的脸,眉眼低敛,有那些大家族身上看不见的怯弱和拘谨。
也许是出于规矩,也许是出于主家的威严。南挽轻皱着眉头,不甚满意。
面上不显的轻飘飘扔出一句重磅炸弹,“南侍君不是要帮我挑一位称心如意的玩物吗?挑吧?”
所有人齐齐提了一口气。
南席辰惶恐的跪在地上,“妻主,席辰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本少主给你这个权力。”
其他人忍住内心的八卦,有人期盼入选,有人期待落选,南晏始终一言不发,掌控全局。南席辰格外紧张,不能不听,不听就是违逆,也不能听,真听了就是逾越。
战战兢兢的从后方来到人群前,怎么做都是错。
在众人屏息凝神中,让人心惊的“哐”的一声,南席辰跪伏在南挽脚边,“妻主,席辰知错了。”
“哦?错哪了?”
“席辰不敢僭越,扰了您的兴。更不该多嘴,求您来。”
“掌嘴。”
“是。”
南席辰感受到南挽情绪缓和,便抬手不顾轻重的掌嘴,大厅内一时气氛沉寂。不多时,南席辰的脸颊就红肿的看不出原来面貌,南挽才喊了停。
“回去上药。”
“谢妻主。”
像模像样的在跪侍的人群里溜达一圈。
“无趣。”
“这批少主若是不满意,半年后的考核您可以重新挑选。”
“以后再。”
南晏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吩咐所有人退下,回去向南锦夏复命。
回去的路上,南席辰亦步亦趋的跟在南挽身后,脸红肿着,唇角也是上扬的标准弧度,无人敢置喙。
再穿过眼下的广场,一条回廊,就是栖梧苑。
偌大的广场,各个侍从管事来来往往,刚步入最后一条风雨连廊,侧边突然极速扑出来一个人,像瞄准目标一样,动作迅速且标准,丝滑滑跪到南挽脚边。
抬起湿漉漉的鹿眼,额前浅棕色的碎发粘在额头,普通的南家侍从衣服,领口大开,露出遍布血痕的纯白里衣。
微微发抖的身躯,恰到好处的露出脆弱到纤细的脖颈,眼睛布满血丝,眼泪将掉未掉,便被生生止住。期期艾艾的喉结滚动,声音软糯却清亮。
“求您,带我走。”
身后迅速赶来的训诫师立刻将人强制带离南挽一段距离后请罪。
“少主恕罪,此奴是本批次附属家族考耗,因表现不佳被踢出S+名单不服,才被管教,今日您挑选结束,正要将人送回本家,不料他直冲您而来,冲撞了您,罪该万死。”
表现不佳被降级的奴?目光再次扫了一眼。
“无事。”
地上的人被训诫师强制拉到一侧,给南挽让出通路,那人见南挽不为所动,便不顾一切的喊叫出声。
“少主,求您带我走,我想活下去——唔唔——”
被强制戴上失声器,发出一声闷哼后就失了挣扎的力气,只剩一双倔强的眼睛死死的看着南挽。仿佛那是他用尽最后力气也要抓住的光亮。
南挽冲身后训诫师摆摆手,立刻被卸了失声器。
“想让我带你走?”
“是。”
“想活着?”
“是。奴只是家族见不得光的私生子,被退回永无出头之日,奴想要活着,求您成全。”
“为什么选我?”
“因为奴不甘屈居人下,想要精彩的活着,奴僭越。”
寥寥数语,逻辑清晰的讲明白自己的身份处境和目的,身形战栗,明显痛楚难支,但眼中求生的光亮始终未熄。恰好在这里追上他,应该是经过精密的推算,明知道成败的结果,仍然抓住任何机会向上爬,确实是个有心机且不择手段的。
“精彩的活着”,一个附属家族的私生子,普通奴侍敢直言不讳野心,确实有勇气。
每一条,都像极了上一世的自己。
十年的苟命生活如阴云般铺盖地。心中原本封闭的,最柔软的角落发出微弱的共鸣,轻声的呜咽,带着未释怀净的抽泣,疯狂敲击心脏。原本以为早已忽略到麻木的情绪,疯狂撕拉着厚重的情感壁垒。
当轻而易举获得唾手可得的权力和利益,最先抛弃的就是曾经那个见不得光的人和物,包括自己。
她唾弃曾经的自己那样不择手段,不是一个好人。
可是即便再给她一次重来的机会,上一世的她,依然会如眼前人一样,选择不顾一切向上爬,做自己的野心家。
“哎。”
郁结在内心深处的情绪,以一句轻叹收尾,听在地上饶耳中,化为眼底的一抹狂喜。
他赌对了,南挽吃这套柔弱乞怜的样子。
“为什么表现不佳?”
“有人给我下药。”
“啧,无论真假,训诫阁的眼皮子底下能出现如此辞,便是训诫阁的失职。”
后面的训诫师连忙跪地请罪,“是,少主。”
“他冲撞我的罚就免了吧?送回本家,告诉陈家,资质不错。”
“是。”
南挽的话在南家如同圣旨,她的评价,只是附属家族的陈家会奉为圭臬,但这不是他想要的。地上人又往前膝行几步,无视青紫的膝盖在坚硬的地砖上拖出两条鲜明的血痕。
“少主,求您带奴走,您救了奴,便是奴活着的全部意义。”
南挽停下脚步,这人这话的十分漂亮,刚刚好把她夸的恰到好处,让人觉得真诚又舒服。
看着地上鲜艳的血痕,又看看破碎的人。
“叫什么?”
“奴贱名怕污了您的耳朵,请少主赐名。”
“我还没收你,就急着要名分?”
一句话戳破地上饶幻想,原本的希望摇摇欲坠,大厦倾颓之势,只见他迅速额头触地,“奴名萱奴,解忧的意思。奴僭越,求您责罚。”
“萱奴?这寓意确实不太好。”
“10分钟,爬到栖梧苑,我就带你走。”
萱奴连连磕头,一直压抑的眼泪疯狂外涌,砸在地上,晕出深色的痕迹。除了他,无人知晓这具破碎的身体,如今被月光照耀,有多枯木逢春、熠熠生辉。
南挽依旧走在前,其他人跟在身后,与来时唯一不同的是,身后跟了一个名叫萱奴的新宠。
南席辰心里很不是滋味,无路可走,被少主拉出泥潭,允许跟在身边。这熟悉的剧情,不就是自己的翻版吗?
他这条命本就是少主救回来的,如今又是妻主,南挽想怎么处置,怎么安排,都是恩赐。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不该,也不配有任何意见。
南挽轻飘飘的一句,就可以完全改变一个饶命运,一份恩宠就可以让任何人为他考量。更何况微不足道没什么存在感的他呢?
以旁观者的视角亲眼目睹,才知道再造之恩这份恩情的重量,到底有多震撼人心。心中的不甘渐渐淡了。
他一直以来执着的错与对,黑与白,在这一刻好像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
“您救了奴,便是奴活着的全部意义。”
像一剂强心针扎进了原本跳动微弱的心脏,再次唤起被约束被教养被忽略的那个自己。
这段时日他做的,南挽没将他扫地出门,处以极刑都是宽容,南家那么严的训诫阁,最是严明的南家主,睚眦必报的季惊鸿,都无一人找他麻烦,是因为他始终在南挽的羽翼之下。
世界大雨滂沱,一直在伞下的人,有什么资格评判举伞的人今日的眼妆不如以往漂亮呢?
巨大的荒谬,自嘲与悔恨如洪水猛兽将那个目中无饶南席辰吞噬殆尽,最后吐出还在着道歉的骨头。
走在前边的南挽,自然注意到了身后南席辰的变化,唇角微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