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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内,慕容晓带着哭腔的控诉余韵未消,将满室暖意搅得冰冷凝滞。

众人反应各异,或忧心、或怜悯、或踟蹰、或无措,唯有红泥火炉偶尔迸出火星,噼啪轻响,清晰可闻。

柳曲默蔫头耷脑蜷缩在角落,活脱脱一只被主人厌弃、满腹委屈的牧羊犬。

他垂首敛目,若不得慕容晓唤他,不宽恕他,便被钉死在原地,呼吸都不敢重半分。

他拼命将自己缩起来,试图通过弱化自己的存在,消解慕容晓对他的戒备。

慕容倩入宫以来,没少受上官豹、柳曲默照拂。她飞快睃柳曲默一眼,眼底掠过不忍,唇瓣翕动,本欲开口为他分辩两句。

可目光一转,瞥见慕容晓状态不对,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她低头捻梭,彩线在经线间翩飞如蝶,绷紧的丝弦弹出轻响,试图冲淡这满室的焦灼。

李珣将一切看在眼里,心头发酸。

他心疼柳曲默的隐忍委屈,又恼慕容晓的无端指责,却怯于慕容晓的淫威,满腔愤懑只敢憋在心里。

他知道柳曲默向来厌他多事,只得向亲姑母琼月投去求助的目光。

琼月岂会看不懂他那点心思。难得这侄子放低姿态有事相求,她自当倾力周全。

可她更清楚,此刻贸然求情,容易失去慕容晓对她那点微薄的信任。

她无奈浅笑,一边轻抚慕容晓,一边扬声支人,“李珣,你瞧曲默忙一早上,也该乏了。你陪他回房另起一炉歇着。此间女眷闲话,不用你们伺候。”

琼月这番话当真精妙,不是求情,而是女儿家们关起门私房话,男眷理当回避。

此言正合李珣心意。他得了由头,忙不迭邀请柳曲默,“曲默,我们走吧。”

柳曲默只当是逐客令,心头一涩,蓦地抬首,正欲婉拒,却被琼月再言,堵死了他所有念头。

“曲默,本宫知晓你急于向这孩子表赤诚忠心。可眼下她胆如鼠,一时半刻焦虑难除,你这般强留只会惹她生厌。此处乃深闺之地,你们不便久留。出去吧,若有旁的事,尽可找西尔法商量,无召就不必来了。”

“走吧。”李珣带着恳求,再次轻轻拉拽曲默的衣袖,力道极轻,生怕稍一用力,碰碎他那点仅存的希冀,落他埋怨。

柳曲默轻咬唇瓣,齿尖几乎嵌入皮肉,一双眼死死盯着慕容晓半倚在琼月身上的背影。

那道纤细背影始终背对他,不发一语。他能清晰感受到,慕容晓对他的疏离,再也回不到别有洞花圃时的温软时光。

他宁可受慕容晓欺负,也不愿如今这般冷寂得形同陌路。滚烫的泪珠滚落,胸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蛊王悲恸,生灵同悲。柳曲默心底翻涌的痛楚,引得慕容晓身上的蛊虫躁动不安。她非但不敢回头,反而将琼月搂得更紧,像只濒死的幼兽,声音发颤,“姑姑……”

“曲默,走吧。她病着,你别吓她。”李珣再次轻轻拉拽,“长公主和慕容姑娘定会帮你的。先离开吧。”

眼看强留亦是枉然,再难有转圜余地。柳曲默终是被劝服,缓缓起身,对着琼月恭敬一揖,礼数周全。

琼月微微颔首,眸光带着安抚。

柳曲默就这般失魂落魄,脚步虚浮,揭帘踏出暖阁。

“曲默!”李珣手忙脚乱抓起一旁搭着的两副狐裘,追出去。

暖阁外日头正好,金灿灿的光芒却驱不尽寒气。

置身室外,寒气瞬间侵透单薄的衣衫,直钻骨髓。

柳曲默冻得当场打了寒噤,连连呼出几团白雾,泪水氤氲,不多时就被蒙了视线。

李珣忙不迭将狐裘披风裹在他身上,嘴里喋喋不休,“蛊王不会死,又不是不会挨冻,不会痛。你为她这般作贱自己,何苦呢!”

柳曲默猛地挥开他的手。纵使知道李珣看不懂,仍是尽全力比着手语,字字泣血!

“是我想当这蛊王的?

是我想瞒着所有人,把这秘密咽进肚子缝起来的?

我根本不知道那是禁地!

我没有偷女娲秘术,是那女娲圣蛊生生钻进我体内,附在我骨血里!

早知道那是什么女娲秘术,我宁愿死在万蛊窟也不会将它带出世的!”

为了重新养成足够能起死回生的银蝶,柳曲默纵使肝肠寸断也不愿开口,生怕泄了心头执念,银蝶再无效果。

他胡乱抹了把脸,泪水纵横,冷风一吹,像有刀片割他的脸。他不管不顾,指尖抖得厉害,手语又急又重。

“我最后悔的是,我哥自我了断时,我还没掌握回魂蝶的用法!

我舅舅遇难时,我没能阻止他们,没有在他身边。

他们本都不必死的!

我算什么狗屁蛊王!当了这蛊王又有何用?还不一样众叛亲离!”

看着悲痛欲绝的柳曲默,李珣彻底慌了神。

他看不懂那些翻飞的手语,却能自曲默猩红的眼底、颤抖不止的肩头,读懂他的绝望和痛苦。

“我……我看不懂啊,你能写下来么?”李珣声音发颤,伸手去扶,却又不敢,“哪怕一字半句也好,我好为你分担……”

“我不需要!”柳曲默厌恶地躲开李珣的手,再抹一把眼泪,哭得鼻头通红。不知何时开始,他身边再无可依靠的人。能懂他手语能与他交流的人越来越少,他离他的梦想,渐行渐远。

当年在死域,上官末、上官豹、柳曲清各自许愿时,他也是有愿望的。

他的愿望从来都是那么简单。

希望出死域后,一家三口再不用挨饿受冻,能有舒适的居所,能睡上干净松软的床。

这些,在来到中原,认了容月卿这个义父后,全都实现了。

在别有洞的那些日子,是他如今做梦都想回去的时光。可一切回不去了,是他亲手毁掉的,碎得连渣也不剩。

“你……”李珣冻得牙关打颤,浑身哆嗦,呼出的白气氤氲在唇边,竟不出半句像样的安慰,“这儿太冷,我们先回屋里去吧。”

柳曲默再次挥开李珣,仿佛用眼神对他了声,“滚!”

李珣无计可施,心慌意乱,口不择言,“或是……你实在气不过,拿我撒气也成。毕竟……是我害死了你爹,弄没了你兄长……”

“啊——”

这句话,简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柳曲默这回真的彻底被李珣逼疯,压抑到极致的嘶吼冲破喉咙。他疯了似的扑上去,将李珣脑袋狠狠按进布满融雪积水的泥泞中,攥紧拳头,一拳又一拳地砸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