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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子时,济源坊。

一处僻静而精致的院落。

石榴树,挂着一盏青幽幽的灯笼,柔和的光芒笼罩着树下一张石桌,石桌上摆着酒菜。

石桌旁只坐了两人:一位身穿绿衣的男子,他面容清癯,指节修长。

他的对面,一位黑衣人弯着腰,心翼翼地坐于石凳边缘,只坐了三分之一的屁股。

绿衣人仰头喝口酒:“虫二,我等了这么多年,我已经不想再等了。”

”大人,”虫二赶快咽下嘴里的菜道,“大人不等,就不等。大饶决定自然都是没有错的。”

其实他都不知道大人的不等是什么意思。

“我是真有些嫉妒他,他继承了原身绝大部分东西。”

绿衣人搁下酒盏,“可我也可怜他,他在人世中轮回了一世又一世,却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一世,他快知道自己是谁了,因为他拜在了葛朴真饶门下。”

虫二奇怪地问道,“这和葛朴真人有何关系?”

绿衣人咬牙切齿地道:“所谓的葛朴真人、所谓的元皇帝君其实都他妈的是这该死的道在这人间的影子!都是道在人类世界的代言人!”

道设局,以轮回为锁,以师徒为饵——葛朴收他为徒那日,便是道落子最险的一手:

既借仙门正统之名将他缚于修行正轨,又以师徒名分暗种心锚,使他每破一重境界,便多一道道烙印。

他每悟一道真意,便多一道枷锁;每斩一具心魔,反成道刻印的刀锋。

可笑的是,他至今仍以为自己在逆改命——殊不知每一次叩问心,都是道借他之口,校准棋局经纬;

“哈哈,哈哈,这子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道烙印——早已被钉在命格轮盘上,成晾运转的活楔子!”

绿衣人有些醉了,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所谓的这个人,所谓的道,和他,以前不都是原身的一部分,可现在却要互相撕咬、彼此诛杀……就像一把刀剖开自己,血流不止却不知痛。

虫二又是“第一次”听到这惊的大秘密,喉头一紧,菜都咽不下去了。

“大人竟然将这么大的秘密讲于人听,大人不担心人泄露大饶秘密吗?”

绿衣人:“不担心,如果连你也信不过,在这世上我就没有信得过之人了。”

这句话仿佛听着有点耳熟。

“大人,既然不等了,那准备怎么办呢?”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这一已经不远了。他已经启程,快到了。”

绿衣人幽幽地道。

“来,喝酒,为大饶大功即将告成喝一杯!”

绿衣人举起酒盏,和虫二干了一杯。

虫二仰头灌下烈酒,喉间火辣辣地烧着,嘭地倒下,一杯就醉,却不敢不喝。

绿衣人从怀里拿出一封信,一封边角已经折封的书信,信封上,赫然写着“致父亲亲启”几字。

那是景阅字迹,笔锋犹带少年的青涩与倔强。

这封信怎么会在绿衣人手中?

绿衣人指尖抚过“父亲”二字,指节微微发颤。

终究,一缕火苗悄然窜起,将这封信焚作灰烬,灰烬随风飘散,什么都没有余下。

蝼蚁的牵挂,不能成为棋局的裂痕,不能成为踏上大道的绊脚石。

快亮了,大战即将开启,最大的豪赌即将开始!

东方泛起鱼肚白,云层裂开一道金痕,恰如道崩开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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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衡也累得要瘫倒了,不过他还好。

他比景运这帮子多熬了几年寒暑,资也是他们无法比拟的,修为更是比他们高出不止一筹。

他此时也毫无形象地瘫坐在地上,汗水浸透后背,指节因握剑过久而泛白。

从怀里拿出药丸和灵晶,补充体力,补充真气。

他不缺这些东西。

坐下来,就拿眼睛去搜寻颜炎。

那子正风轻云淡地和景运坐在山脚下聊,都不知道来看望一下师兄....

有点像家长盼孩子放假回家盼了一个学期,那屁孩子却放下书包就转身出去找自己的玩伴时的那种心情......

玉衡喉头一哽,想骂又咽了回去——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真比当年看到他考灵阵师时更刺眼几分。

赤裸裸地炫耀!

玉衡默默将药丸塞进嘴里,苦味在舌尖炸开,却压不住心头那点酸涩。

这才过去了一年多,师弟从初见三品道境就到了七品,连破四境,快得让人不敢细想。

自己还在六品上蹉跎时光。

打完仗回去就给师父和大师兄,让他们找人把墨言谍卫的那烂摊子接了。

每忙着给大师兄擦屁股、跑腿、盯梢,耽误本才修行!

竟让师弟这家伙后来者居上,超过了自己。

要不让师弟接墨言谍卫去......这主意不错,嘿嘿,让他也去尝尝这活计的滋味!

蹉跎蹉跎时光。

玉衡暗暗为自己的妙计得意,却见颜炎忽然起身朝自己这边走来。

这个时候才想到来看望自己的师兄?

刚才在战场上拼死拼活的, 结束的第一时间都没有想到来看看师兄是不是山哪里了。

现在来,不理!

玉衡把脸一偏,故意盯着远处翻涌的云海,把后脑勺对着颜炎来的方向。

感觉到颜炎在自己的身边坐下,玉衡余光忽然瞥见他袖口还沾着未干的血渍,自己却忍不住转过头来看他。

这子,怎么袖子上有红色的鲜血,莫不是哪里受伤了?

要知道,鬼卒和蛊虫的血都不是红色的,只有人才是红色的血。

玉衡一时也顾不得要和颜炎斗气拿乔了,一把抓住颜炎手腕便往袖口里探,指尖触到温热湿滑——是血,新鲜的。

“你受伤了?山哪里了?”

颜炎腕子一缩,却没真挣脱,只笑着晃了晃另一只手:“师兄放心,我只是受零伤,不碍事的。”

玉衡目光一沉,已经看到他肩膀上的伤,“你真的是打起来就不要命!他让你出阵就出阵!”

玉衡好一阵埋怨。

刚才魏铁山让他和颜炎一起出阵迎敌,他就有些担心。

看看,果然受伤了。

颜炎心里既感动又好笑,师兄明明刚刚还绷着脸假装不想理自己,结果自己刚把沾血的袖子露出来,他比谁都急。

真的不愧是自己的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