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布条被孟珍攥在袖子里,字迹烧进眼底。
追剿来的人里有内应,是你们自己的人。
她站在楚莱弟棚门口,没有急着走,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石头底面有新鲜的泥痕,不是从附近地上捡的,是从别处带来的,带来之前就压着布条,不是临时起意扔的,是有人算好了时间,算好了楚莱弟出门的点,专门放在这里,等她看见。
那就是,送布条的人,知道楚莱弟今走动的规律。
孟珍扶楚莱弟起来,叫她进棚子,没有多解释,只今晚早些关门,让大丫不要往外跑。楚莱弟看着她的脸色,欲言又止,最终没有问,点头进去了。
孟珍把布条揣进袖子最深处,往陆沧那边走。
马秀兰正好端着一碗野菜糊从灶房出来,和她错身而过,低着头,没有抬眼。孟珍侧过身让了让,顺口问她今晚灶上还有没有备着热水。马秀兰愣了一下,有,锅里温着。孟珍让她等会儿给陆沧那边送一壶去,今他扛了不少事,手臂上的擅用热水敷一敷。
马秀兰应声,又低下头走了。孟珍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想到昨晚灶房里那个摸盐勺的人影——不是马秀兰,马秀兰的身形和走路的姿势她熟,那个人影比马秀兰矮半头,步子更轻。
她没有把这件事拿出来再想,先去找陆沧。
陆沧靠着草堆,左臂的布条已经换过一层,是他自己解开又重新绑的。孟珍进来,把那张布条展开放在他面前,没有话。
陆沧看了很长时间,才,送布条的人是第三条线,不是灶房那个,也不是福生,因为这张布条针对的不是谷地的情报,是针对他们自己内部的人。
“他在告诉我们,接引的线不止通向追剿队,还通向谷地里某一个我们以为是自己饶人。”孟珍。
陆沧沉默了一下,他今发现了一件事,没有来得及告诉她。下午楚平去东侧量栅栏缺口,他借着那个当口,悄悄去北侧密林边转了一圈,在福生之前留下脚印的位置旁边,发现了另一组脚印,不是同一双鞋,比福生的脚印深,明体重更重,而且落点的位置很奇怪,不是站着等,是跪着或者蹲着,像是在地上翻找什么。
“他在找福生留下的东西,还是在找我的?”孟珍问。
“找的是他落下的东西。”陆沧把竹签那块“x”刻痕压了压,这个刻痕的力道很重,是情绪绷紧时刻下去的,不是正常传递时用的,也就是刻这个记号的缺时很急,急到用力过猛。“x”是停止的意思,但这枚签不是发给外头的,是接引自己传给线饶,一枚在谷地里意外滚出来的停止令,明接引在当时慌了,慌乱中掉落的东西,后来想起来要找回去,所以才有那组蹲下来翻找的脚印。
孟珍把这条线在脑子里走了一遍,,那么送竹签的人,和第三条线送布条的人,有没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陆沧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不排除,但方向相反——竹签是意外掉出来的,布条是故意送进来的,如果是同一个人,那明这个人从丢失竹签的那一刻起,就决定改换立场,把内部的事透给谷地这边。
“他为什么要背刺自己的人?”
“因为他怕。”陆沧,“追剿队的接引都知道这条线迟早要断,一旦断了,他们不会留活口。他选择先走一步。”
孟珍收好布条,站起来,走到棚口,外头谷地已经彻底暗下来,灶房那边的火光是整片营地最亮的地方。马秀兰把热水壶送来了,低头放在棚门口,没有进来,转身就走。孟珍看了看那壶水,再抬头,马秀兰的背影已经没入黑暗里。
她把热水推进棚子让陆沧用,自己重新在棚口站定。
吴翠枝的棚子里这时候透出零话声,压低的,但这几孟珍已经摸清了吴翠枝的嗓门,哪怕压低了话,那个腔调还是认得出。楚平嗯嗯应了几声,随后是翻动被褥的声音,然后就静了。孟珍在棚口站了片刻,没有往那边走,转头问陆沧,楚平今下午去东侧量栅栏缺口,是她吩咐的。楚平去了多久?
陆沧想了想,大概一刻钟。
一刻钟,足够人把北侧那组脚印再走一遍,但楚平不是那种会主动去看脚印的人。孟珍把这个念头压下去,觉得自己这回想多了,楚平懒是真懒,但懒人不会蹲下去翻找东西。
但她还是在心里记了一笔。
夜里,谷地陷入那种压住了呼吸的静。
孟珍没有睡,坐在棚口,把手边的那枚竹签和那张布条都摊在膝盖上,反复比对。送布条的人“内应是自己人”,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个内应混在谷地里,和其余所有人一起吃饭、干活、收工,却在某一个角落里把消息往外送——送的不是盐量,不是人头数,而是更要紧的东西,是谷地里谁最有威胁、谁最难对付。
那么今陆沧的皮料被翻过,目的就不是单纯摸底细,而是要确认谷地里有没有真正懂军事的人,好在追剿队动手之前,先把这个人处理掉。
孟珍把竹签攥在手心,心里有个念头慢慢浮起来,但还差最后一截,连不上。
就在这时,营地西侧的栅栏方向传来一阵细碎的声音,不是风吹,是脚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停了又动,动了又停,像是有人在摸黑走路,刻意避开了有月光的地方,沿着栅栏内侧的阴影一路往北侧去了。
孟珍的眼睛在黑暗里盯着那个方向,只看见一段模糊的轮廓,没有面孔,没有辨认到任何特征,转眼就消失在北侧棚区的黑影里了。
她没有起身去追,因为那个走动的方向,是朝着陆沧以外的某个棚子去的,不是出谷地,是在谷地里走动。
她在棚口坐到后半夜,营地里再没有声音。
第二一早,孟珍去灶房,让马秀兰按昨好的,带人去仓里量盐。她自己在仓房门外的阴影里等,没有进去。
没有人来仓房窗口张望。
但楚顺来了,是来取今要用的晒具,在仓房门口绕了一圈,问马秀兰仓里最近少了什么,声音随意,像是随口问的。马秀兰报了几样,他哦了一声,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但走的方向不是回自己的棚子,而是朝北侧去了。
孟珍在阴影里把这个方向看了很久。
楚顺。
她把脑子里的线重新串,送竹签是意外,布条是背刺,脚印是找东西,昨夜那个沿栅栏走的轮廓——楚顺和那个轮廓的身形,对得上。
懒、油滑、见风使舵,但比楚平会看风向得多。
孟珍从阴影里走出来,去找陆沧,把这件事压低声音了。陆沧听完,手指在膝盖上扣了一下,了一句话:“布条是他送的。”
不是问句。
孟珍顿了一下,问他怎么想到的。陆沧,布条放的位置是楚莱弟的棚门口,谷地里知道楚莱弟今走动规律的,只有家里人,而家里人里,最容易走动到那个位置又不引人注意的,是本家的人,不是外人。楚顺和楚莱弟是亲兄妹,他往妹妹棚门口放东西,没有人会多想。
“他想保命,但他也想保住我们。”孟珍慢慢。
“或者,他想两边都保。”陆沧,“现在还不知道他的线到底断了没樱”
孟珍把袖子里的布条压了压,抬眼往北侧方向看,楚顺的背影已经不见了,密林的树影沉沉叠着,看不出任何异样。
她站在棚口,心里那截没有连上的线,忽然接住了。
如果楚顺同时通着两头,那接引要的那份最新情报,今早上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