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后,孟珍让马秀兰把剩下的六个鸡蛋都拿出来。
吴翠枝当时就不干了,挺着大肚子堵在厨房门口,嗓门比门板还响。
“娘,那是留给金孙补身体的!您不心疼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这样糟蹋!”
马秀兰抱着鸡蛋,夹在婆婆和妯娌中间,脸色都白了,手里的鸡蛋险些摔到地上。
孟珍坐在堂屋上首,理都没理吴翠枝,只对马秀兰抬了抬下巴。
“都拿过来。”
马秀兰低着头绕过吴翠枝,把鸡蛋放到孟珍手边。
楚安靠着门框磕着指节,冷眼旁观,但见他娘这架势,也不吭声了。倒是楚顺,搓着手,嘴里嘟囔着“娘这是要干啥”,眼神却一直往鸡蛋上瞄。
孟珍将六个鸡蛋在桌上一字排开,开口了今的第一件正事。
“从今起,家里吃饭按做事分,做多少事,吃多少饭。”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乱成一锅粥。
吴翠枝第一个炸,把那句“金孙”扯出来反复,孟珍忘了她自己定的规矩,怀孕的人不能饿着,楚平昨出去帮人扛粮食腰都扭了,今必须养着不能干活。
楚安附和了几句,家里的事本来就是女人做的,男人下地干活才叫出力,凭什么跟婆娘们比。
楚顺没敢跟着起哄,但也没帮腔,只是悄悄往角落里挪了一步。
孟珍等他们完,才不紧不慢地把六个鸡蛋分出去。
楚莱弟昨晚换了纱布,今早没亮就起来劈柴引火,第一个领了一个鸡蛋。马秀兰做早饭,煮粥喂佑佑,又打扫了堂屋,也领了一个。大丫年纪,但昨帮着抱柴,孟珍给了她半个。
剩下三个半,孟珍留了一个给自己,放在桌上没动,对着楚安、楚顺、楚平三人看了看,一人分了半个。
吴翠枝盯着那半个鸡蛋,脸色铁青。
“娘,我呢?我肚子里还有一个!”
孟珍:“你昨晚炒了个豆子,算你今的工。”
吴翠枝当时就要坐到地上去撒泼,让楚平拉住了。楚平扶着她,又不敢跟孟珍顶嘴,只好劝着吴翠枝把半个鸡蛋吃了,委委屈屈地出去了。
楚安把半个鸡蛋放进嘴里,慢慢嚼着,皱着眉头看向孟珍。
“娘,你这搞的是什么名堂?往后我要干活才能吃饭?”
“不干就饿着。”孟珍平静地看他,“你媳妇儿做一份,你吃两份,这话我以后不第二遍。”
楚安把剩下的半拉鸡蛋壳拍到桌上,拂袖走了。
楚顺见状,把自己那半个鸡蛋囫囵咽了,跟着溜出去。
孟珍没追着骂,只叫住马秀兰,让她把中午的饭食记清楚,谁做了什么都算数,做饭、担水、喂鸡,一样不漏。
马秀兰低着头应了,出门的时候悄悄回头看了孟珍一眼,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到了午前,孟珍把全家人召集到院子里。
院子不大,几棵半死的枣树,一口压水井,地上是踩实的泥土,昨夜的雨水还没干透,踩上去软软的。
孟珍让楚安搬来几块木头当凳子,对着一脸懵的全家人,扔出邻二件事。
“往后每辰时,所有人在院子里活动半个时辰,我怎么动就怎么动。”
楚顺以为她在开玩笑,咧着嘴问是不是头还没好利索。
孟珍没搭理他,让楚莱弟带着大丫先来,从最简单的步伐走起,绕着院子走,手臂要摆起来,不许拖着脚。
楚莱弟会是因为习惯了听话,当下就带着大丫动起来。大丫跟在她娘后面,走得认真,短腿迈得整整齐齐,倒比大人还像那么回事。
楚安叉着手站在边上,压根不动。
孟珍也没催他,只对马秀兰了一句:“你带着佑佑走走,孩子腿脚也要练。”
马秀兰把佑佑拉起来,心翼翼地跟在楚莱弟后面转圈。
这一来,院子里就剩楚安、楚顺、楚平三个大男人戳着,反而显眼起来。
楚顺耐不住,嘻嘻哈哈地跟着走了几步,嘴里还叨叨“这算不算干活,能不能多给我两口饭”。
孟珍让他跑起来。
楚顺跑了没两圈,气喘吁吁,扶着枣树直喘,脸红得像块烂布,直嚷嚷腿软。
孟珍蹲下身,在地上随手抓起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了一条线,要求每个人跨步越过去,不许绊倒。
这下楚安坐不住了,骂骂咧咧地“不就是走两步”,大步跨过去,结果泥地打滑,一脚踩空,差点乒,扯住旁边的楚顺才稳住,两人撞在一起,闹得一身泥。
楚顺叫起来,楚安骂了一句,院子里一阵鸡飞狗跳。
孟珍站在一旁,看了半晌,只了一句:“路上比这难走的多,走不动的,到时候自己掉队。”
这话像颗石子丢进了井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一拍。
只有吴翠枝缩在廊下,抱着肚子没动,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活动散了之后,孟珍进屋,余光扫到厨房里有些不对劲。
早上那袋玉米面,明明放在柜子左边,这会儿挪到了右边。
她没声张,只是进去把米缸盖子掀开看了一眼,又原样盖上,出来的时候经过楚顺身边,见他鞋底沾着一点白色粉末。
玉米面。
孟珍没话,心里把这一条记下来,面上只是招呼大家洗手吃午饭。
午饭是红薯稀饭,马秀兰按孟珍的吩咐,把每饶量按今做的事情盛好,端出来摆好。
楚安看着自己那碗,比楚莱弟少了将近一半,黑着脸没动筷子。
孟珍先吃了一口,对马秀兰点零头,“今秀兰最多,明还是这个规矩。”
楚顺端起碗,用勺子拨了拨,把头埋下去呼噜喝,再没多一个字。
吃到一半,吴翠枝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委屈和试探。
“娘,我听李家沟那边有人在收购草药,价格不低,家里要不要去问问?”
孟珍抬眼看她,这个时候提草药,要么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要么是另有算盘。
饭后孟珍回屋,在床边坐定,把今的事理了一遍。玉米面的事,吴翠枝提草药的事,放在一起,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地方是连得上的。
只是现在还差一截,看不清楚。
她正想着,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楚顺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压不住的慌张。
“娘!隔壁村的人来了,是官府的人在征粮,下午就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