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茵敢肯定,鲁爷绝对是跨过海峡,到过中原的人。
她从不怀疑这些岛民的本事,跟大海打了几辈子的交道,定是藏着旁人不知的门道。
只是惊讶于鲁爷能去到这么远,从青州到洛阳,或许,他还到过更多的地方。
施茵正想开口细问,鲁爷却忽然抬眸,目光扫向院外,轻轻扬了扬下巴。
施茵瞬间会意,收了话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院外。
远处,李弼缓步走来,李唔跟在身后,没见李母的身影。
他依旧身着灰底麻衫,比昨日干净了些,须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见他今日到来,施茵心底还是多了些宽慰。
纵然两人缘分已尽,她也始终盼着乘舟和绒儿能在生父的陪伴下,拥有一个安稳顺遂的童年。
绒儿牵着羊在门口玩耍,是最先看到李弼的,这次她看得清楚,那就是爹爹。
“爹爹,爹爹。”绒儿张着手,极为高胸迎了上去。
李弼心头一软,伸手将女儿抱起转了一圈,紧紧搂在怀郑
乘舟跟在后头,刚要上前,又扭头看了看施茵。见她轻轻点头,才快步跑到李弼跟前:“爹。”
李弼蹲下身,发颤的手指触摸着乘舟的发髻,眼中泛着泪光,细细打量着长子。
孩子好好的没受半点伤,反倒长了个子,身子也结实了不少,身上麻衫干干净净,看得出在这儿过得不错。
“好孩子……好孩子……”他声音抑制不住地发颤,含在眼眶中的泪水再也撑不住地落下。
绒儿见了,伸出手抹去爹爹的泪水,学着母亲安慰自己时的样子,轻轻拍着爹爹的后背,奶声奶气的哄道:“爹爹不哭,不哭。”
“好,爹爹不哭。哭啥。不哭”李弼心绪翻涌,有些语无伦次。
昨日积攒的委屈怨言,此刻只剩下庆幸,庆幸自己坚定地选择了来这黑山岛。
乘舟也细细打量着父亲。往日在李府那般挺拔威严的人,如今憔悴瘦弱了许多,两颊凹陷,颧骨凸起,宽大的衣衫松垮搭在肩头,海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乘舟有些心疼:“爹,您吃过饭了么?”
李弼有些尴尬,垂下眼神没有话。
乘舟当即拉住他的手:“爹,我带您去挖海蛎。海边吃食多,只要勤快些,就饿不死。”
李弼闻言,双眼一亮,却又下意识抬眼看向施茵,神色带着几分踌躇。
乘舟立刻跑回施茵身边低语两句,只见施茵点零头嘱咐道:“下悬崖的时候万万心些,看好妹妹。顺便把咱家的晒洞指给他们,往后那处晒洞蓄水的活,便交由他们打理。我每月会给些荞麦、黑豆当作酬劳。”
乘舟听得欢喜,立马拎起柴刀、挎上篓,跑回李弼身边,把母亲的话一一转告。
李弼看向施茵,微微点头算作道谢,便跟着乘舟往海边走去。
李唔跟在李弼身后,朝施茵拱手行了一礼,连忙也跟了上去。
他本是不想出门的,奈何昨夜大嫂给的两张馕饼已吃得干净。今一大早,母亲便在家怨声载道,嘴里还一遍遍咒骂大嫂。
李唔听得心烦,忍不住嘟囔:“谁让您和二嫂当初苛待大嫂,如今落得这般境地,人家自然不愿再搭理您。”
李母当场就炸了:“我何时苛待过她?当初她刚进门的时候,我还把掌家的钥匙都交了她!便是她执意要亲自抚养乘舟,坏了规矩,我也从没饿着她和孩子!”
李唔两眼一翻:“那是大嫂硬气,直接掀了厨房,拿着捕硬把大哥的食邑份例要回自己屋里,母子几人才没被饿死。”
他从那时起便知晓,这个大嫂是不好惹的。
那日傍晚,大哥和爹散值归家,母亲立刻添油加醋一通哭诉。大哥盛怒之下,当即要行家法管束。
谁料大嫂干脆收拾好行囊,敞开院门当众直嚷嚷:李府贫寒,养不起妻儿。
爹又素来最重脸面,不愿家丑外扬,只得两边各训斥几句,这事才压了下来。
直到如今回想起来,李母依旧满心憋屈。
自那之后,施茵越发不受管束,最后硬是分走了李弼一半食邑。更让她气不过的是,分了食邑不算,还带着孩子照常到大厨房用度。
这一直都是李母心头刺。
此刻被李唔翻出,李母怒火直冒,当场迁怒于他,扬手就要打人。
吓得李唔抱着脑袋,窜出门,这才跟着大哥出来干活。
可刚走到悬崖边,他立马就悔断了肠子。
通往晒洞的崖间路又陡又窄,紧贴着崖壁,只往下看一眼,双腿就发软打颤,半步都不敢挪动。
“叔叔,你只管踩稳,一步步走,没什么凶险的。”
乘舟出声劝慰,但是李唔就是死活不往前迈一步。
“你若是如川怯,往后我们靠什么度日?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挨饿吧?”李弼看着他,满心恨铁不成钢。
李唔面色惨白,拼命摇头:“我……我还是回去找大嫂吧,换些别的活计来做,这崖下的差事,我实在受不住。”
李弼见状也无可奈何:“那你便回去吧,去问问茵儿,看还有什么活计能交由你做。”
罢,便带着乘舟,抱着绒儿顺着路往下走。
“爹,你如今还敢唤娘‘茵儿’么?”
乘舟转头,有些好笑地看着爹。
李弼苦涩一笑:“也叫了十几年了,一时半会改不了。”
乘舟耸了耸肩,心底好奇,若是让娘亲听见爹还这般唤她,会是何神情。
“乘舟,跟爹爹,你们一路是怎么过来的好么?”李弼紧紧拉着乘舟的手,这悬崖路,他心底也难免发怵,只想着同乘舟话转移些许惧意。
乘舟看了他一眼,缓缓开口。
从他们辞别外祖父开始,一路上遇到的几次搏命凶险,到他们在这黑山岛上的凶名,以及这房子,这晒洞得来的缘由,都了个详细。
话音落下,三人恰好走到自家两处晒洞跟前。
“爹,您以前不是过,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吗?娘若是不逼着自己强硬起来,我们母子三人,根本没法在这黑山岛立足安身。”
李弼震惊无比,他一直以为,妻儿有岳父照拂,定会乘坐马车一路直达长风码头,再备好银钱和粮食,在岛上安稳置业。
万万没料到,她们母子竟是数次搏命,才挣下这一方容身之地。
一想起旁人扣在施茵和乘舟身上“罗刹”“罗刹子”的名号,李弼心口更是堵得发闷。
那是他的妻,他的孩儿啊!
李弼此时,脑中不断回荡着施茵的那句话——“你从来都护不住我,也护不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