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爷狐疑地看了施茵一眼,随即恍然抬手一指屋子:“铁料?”
施茵双手拖着腮无奈道:“我想打一口铁锅,可若是直接搬口整锅进来,定会被官府扣下,便托吕掌柜寻了生铁料悄悄带来。”
施茵点零鲁爷的肩膀:“你倒是句实话,会不会打铁?”
鲁爷捋着花白胡须,反倒昂起几分傲气:“不会。”
施茵翻了个白眼:“不会还端什么架子。”
“我虽是不会,却认得会的人,只是……”
施茵连忙催他:“有话别藏半截,吊人胃口可不是长辈做派。”
鲁爷真是怕了她那张利嘴,终究耐着性子往下:“你不是前段时间见过?”
施茵心头一动,瞬间想起那位老者。
笑意刚刚浮现,脑中又回想起那老者的模样,眉头当即又蹙了起来。
鲁爷轻叹一声:“他如今年岁实在太大了,抡不动重锤了,但眼力和手艺还在。只需寻个信得过的人手做些个粗重体力活,由他在旁指点把控火候也不是不能打这么个简单的铁锅。”
施茵低头暗自思忖,一时竟想不出合适人选。
眼下身边可用之人实在太少,江嵩尚无准信,江家兄弟便不能全然托付。
数来数去,也就只剩鲁爷,还有那个不知与鲁爷到底是什么关系的狗娃能信得过。
念头一转,她忽然想起李唔,倒也不是不能试着用一用,暂且先暗中观察再。
心事落定,施茵转身回屋。只见绒儿瘪着嘴一脸委屈,乘舟也垂着脑袋,闷闷坐在一旁。
施茵心里清楚,两个孩子年纪尚幼,心结得好好疏导才成。
她缓步走到二人跟前,柔声开口:“怎么蔫蔫的,有什么心事,跟娘。”
绒儿瞬间嚎啕大哭:“爹爹……爹爹。”
乘舟也抬起脸,眼神带着忐忑:“娘,爹爹往后,不跟我们一起住了是吗?”
施茵轻轻拭去绒儿脸颊的泪水,将她搂进怀里,又伸手揽过乘舟,温声细语:
“是啊,爹爹不能住在这儿了。他如今住在别处,陪着你祖母和叔父一同过活。你们安心等几日,等爹爹安顿妥当,便会过来探望你们,陪你们玩耍,教你们认字读书。他永远是疼你们的爹爹,只是往后,不再是娘的夫君了。”
绒儿年纪,不懂大人间的纠葛,只记住爹爹会来看自己,哭声转眼便歇了。
乘舟心思剔透,虽依旧懵懂,却也品出了几分深意:
“娘,我记得在府邸时,祖母和二婶刁难我们的时候,但我也记得爹爹抱着我教我握笔识字的时候,我不喜欢祖母,但是喜欢爹爹,可是爹爹喜欢祖母,多于喜欢我和你,是么?”
施茵叹了口气,乘舟啊,真是太过聪慧:
“人啊~很复杂很复杂的,为人子,当孝敬父母,为人父,当疼爱孩儿,原就不该分出个轻重高下。
可世人总偏执地觉得长辈年暮时日无多,便一味委屈朝夕相伴的人去迁就忍让。这般一退一让,往往蹉跎半生。
娘不愿你们年纪,便学着在迁就里委屈度日,更不愿自己后半辈子困在隐忍将就里,所以才决意与你爹爹分开。
可父子的骨肉亲情分断不了,他依旧疼你们,你们也照样可以亲近他,懂吗?”
乘舟认真思索片刻重重点头:“娘,我懂。”
随后,他又继续着:
“可是娘,我知道他疼爱我,疼爱妹妹。但是这份疼爱不如您爱我们的多、爱的满。所以我爱他,但那份爱也比不得我爱您的多、爱的满。”
施茵望着乘舟那认真的模样,心底灌满了宽慰。
绒儿更是懵懂,但也学着模样依偎过来,软糯声音扫着施茵的心头:“绒儿,爱娘亲,爱娘亲。”
施茵将一双儿女紧紧拥入怀中,眼眶不由泛起湿意。
纵然她心底明白,父母之间的亲子之爱本不该拿来攀比,可她终归是自私的,在听见乘舟这番肺腑之言后,还是难掩欣慰——自己用心教养的孩子,终究是一心向着自己的。
门口,鲁爷悄悄探着头,将屋内这番尽收眼底,看向施茵与两个孩子的目光里,悄然多了几分赞许。
母子三人温存片刻,施茵便打发孩子们出去玩耍,自己回身去开那只大木箱。
箱盖掀开,里头堆着不少残破茧壳,都是没法抽丝的次品。
施茵伸手在里面摸索一阵,捞出一个盖得严实的陶罐——是一罐练好的猪油,被她随意放在桌子上。
又返回摸索,很快便触到了几块生铁料。
整整三块,每一块都有半只瓜大,估摸足有二三十斤重,熔铸起来,足够打四口铁锅了。
可施茵要这些生铁,可不是只为几口锅,她心里还藏着另一桩打算——雷火弹。
她目光转向另一只木箱,抬手打开,只见里头一半堆着硝石,一半装着硫磺。
这两个箱子,才是她那四十四两银子花销最大的去处。
施茵将两只木箱安置稳妥,又去翻看墙边几只粮袋,挑出一只系着红绳的袋子解开——那是一袋麦面,色泽微黄细腻,已是难得的精面。
六只麻袋里,除却这袋精面,余下装的全是最廉价的荞麦。
荞麦市价本就比黑豆贱上一半,一斗黑豆便能换两斗多荞麦,这些粗粮压根花不了几两银子。
反观硝石、硫磺与生铁,皆是官家严控的军资重货。硝石专供炼丹,硫磺多入药材,历来被权贵垄断,民间向来有价无剩吕成能悄无声息运来这么多紧俏物料,足见此人门路极深。
施茵庆幸,自己选中的这个合作伙伴,果然靠谱。
而此刻被施茵称赞的吕成,还在海上颠簸着呢。
他在海上漂了三日才抵达黑山岛,脚都未曾站稳歇口气,便又匆匆登船,转道奔赴百济。
一路风浪不断的劳顿,直把他折腾得身心俱疲。
好在这趟跨海贸易终是值得,他以中原的麦粮、瓷器与丝绸,换来了百济的稻米、巨栗和各类珍稀药材,收获十分丰厚。
只是海路浪高风急,这般苦楚,尝过一次便已足够,往后什么,他也不愿再遭这份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