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佳“咚”地跪下去。
洛渔侧身去扶,语气急了些:“起来,顾姐。”
“谢谢霍太太……”顾佳佳声音发颤,眼泪砸在地上,“要不是您,我回不了国。”
洛渔将她扶起。顾佳佳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全是湿的。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十万。”她声音低下去,“您给了我二十万。我回国的时候……父母已经走了。处理后事花了十万,剩下的十万,本想着等手头宽裕了……”
她没下去。
洛渔没接那张卡。目光从卡上移开,落在她脸上那道疤痕上,从颧骨斜斜延到耳侧,不深,但很明显。
“之后有什么打算?”
顾佳佳苦笑,那笑容很淡:“我跟他已经离了。不打算再出国,就想留在这儿。太太,您能让我继续在这上班吗?我是真喜欢这儿。”
洛渔颔首:“住的地方呢?”
“住农户家里,人挺好的。”
洛渔收回目光,把卡推回去:“这十万你先拿着。等你凑够二十万,再一起还我。”
顾佳佳一怔。
“脸上的疤,”洛渔语气不重,“明我给你拿药膏。女人,对自己好点。”
顾佳佳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没出话。眼眶骤然泛红。她低下头,攥着卡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又白了一度。顾佳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尾红着,嘴角却努力往上牵了牵。
“好。”声音哑了,“谢谢太太。”
岔路口道别,洛渔往别墅区走去。
十一月的风从海沧港那边过来,灌进袖口,带一股咸湿的潮气。岔路口到别墅大门不到两百米,她走得不快。
耳边只剩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石板路上。路两边的三角梅开了大半,颜色沉沉的,不像春那样扎眼。
刚到大门口,严茉守在那儿。
“我爸呢?”
“老爷独自在一区熬果酱,瞧着面色不太好看。”
洛渔颔首,上楼换了一身便装。
换了衣服,拿着手机下楼,边走边打了一行字:
「国外那张银行卡,是你吩咐李助理交给顾佳佳的。」
那头静了一瞬。对话框跳出“正在输入”。
然后是一个字:「嗯」。
洛渔看了两秒。屏幕自动暗下去,她收起手机,往一区走。
院子里熬果酱的味道很重,甜里面混着一点焦。灶上的锅盖没盖严,白汽从边沿往外冒。
推开一区院门,脚步顿住。
迟羽白和陈薇薇居然也在。
“你们俩怎么来了?”
陈薇薇撅着嘴,晃了晃手边的礼盒:“还不是迟羽白非要过来。我帮你分装了半果酱,现在该改口喊你洛老板了,工钱可不能少。”
洛渔失笑:“陈大姐屈尊,还看得上我这作坊?”
迟羽白信步走来,笑意盈盈:“姐姐,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参赛的设计图纸准备好了吗?”
洛渔想起饭前虞卿在桌上写下的两个字,心念一转:“可以。我抽空把图纸交给你,你用工作室的名义去参赛。”
“真的?姐姐你太好了!”
陈薇薇撇嘴:“迟羽白你也太偏心了。我也会做设计,我也要参加。”
迟羽白没搭理她。
洛渔开口:“你们先忙,我去看看我爸。”
洛渔走到里间隔间,抬手叩门。里头没动静。
推门进去,洛阳龙独自坐在工作台前,一言不发。
工作台上的果酱已经收汁了,颜色发暗。洛阳龙没抬眼。
洛渔拉过椅子坐下,先开了口:“听见动静,存心跟我摆脸色?”
洛阳龙冷哼:“如今你本事大了。不想做海城霍太太,不做就不做。还撺掇你姐姐离婚。胆子越来越大。”
洛渔弯眼轻笑:“我这性子,不正是随您。”
一句话堵得洛阳龙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片刻压下情绪,忧心问道:“你姐姐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洛渔顿了顿,“要不是牵挂我和家里,姐姐早就提离婚了。她心里装着旁人,再加上宋智林品行不校”
洛阳龙叹了口气:“你们姐妹两个,个个让人放不下心。”
“我跟我姐还会找不到人?”
洛阳龙侧目瞥了眼门外,压低声音:“那门外那个子?年纪太轻,太稚嫩。”
洛渔无奈:“爸,别胡思乱想。我只拿他当朋友。”
“那你姐姐往后怎么办?心里搁着旧人,往后还能看上谁?”
洛渔心念一动。
之前只零星听洛笙提过那段旧事,从未细问过那个男子的为人。
她顺势问道:“那位男子,莫非是您和范女士当初都格外满意的人选?”
谈及此人,洛阳龙神色陷入回忆,眼底满是怅然:“怎么不中意?看着温文尔雅,心思通透,品性性情样样拔尖。倘若他还在世,绝对是你大姐最好的归宿。只可惜……世事难料。”
能被洛阳龙这般夸赞,洛渔心中深信那人确实出众。
她沉吟片刻,忽然发问:“当年霍洛两家联姻,倘若我当初没有主动站出来替大姐出嫁……你们最后,会安排大姐过去吗?”
洛阳龙抬眸紧盯她,一眼看穿:“你这丫头,又在暗自琢磨旧事。”
霍家和洛家父辈是生死战友,联姻本是了结老一辈的约定。彼时洛笙刚痛失挚爱,深陷悲痛无法自拔,洛阳龙舍不得再用婚事磋磨女儿。
当初是洛渔主动提出替姐出嫁,洛阳龙暗地里反倒松了一大口气。
他望着洛渔,语气带着愧疚:“所以你……怪爸吗?当年我确实存了私心。”
“爸不必多。”洛渔打断他,“那时候,刚好是那个男子离世没多久,对吧?”
洛阳龙颔首。
“我跟姐姐之间从没有心结隔阂。您不必挂心。”
洛阳龙轻叹:“那就好。我只求你们姐妹往后彼此照应,好好相伴。”
洛渔郑重点头。
院门外的光线暗了一层。她起身的时候,洛阳龙又叫住她:
“宋智林,绿植那边你看着处理。”
洛渔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院门在身后合上。院子里的白汽还在冒,甜味散了,只剩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