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公超笑了,对钱仲青流露出欣赏的目光:
“侬个则英文阿四蛮灵额,倒是伐大好猜。(你的英文讲得很好,倒是不大好猜。)”
“西桑上海埃乌刚了老好额!西桑阿似上海宁伐?(先生的上海话讲得真好,先生也是上海人吗?)”
叶公超笑着摇摇头,换回自己本来的口音:
“我是江西生,津长,不过我十几年前在上海住过两年倒是真的。”
“只有两年就得这么地道,叶先生真是太厉害了!”
“我也只会这么一点儿,再多几句恐怕就要露怯了。”
在叶公超先生和钱仲青闲聊的当儿,也来这里喝水的李赋宁跟身边的杨周翰压着嗓子道:
“叶先生太谦虚了,他可不是什么只会一点点,我之前去文明街的龙门书局找教材的时候,一进店门就听到两个人大讲上海话,我还以为是两个上海人‘他乡遇故知’呢!没想到其中一个人竟然是叶公超先生!我是南京人嘛,上海话能囫囵听个大概,和叶先生聊得不亦乐乎的是一个经售高校教材的上海商人,他们当时正在谈外文系图书的采买生意,叶先生向那商人询问批量影印外文图书的价钱,还跟人家狠狠杀价,那商人自然也不肯轻易让步,两个人语速飞快,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争得不亦乐乎,我在旁边都看呆了。”
杨周翰听得咋舌:
“这哪里是会一点点啊?这分明是精通啊!”
廖灿星看着叶公超先生和钱仲青聊得火热,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她想让叶先生帮自己解开心里的一个困惑。
“欧洲文学名着选读”是外文系三四年级的必修课,廖灿星虽然是中文系的,却一早就跟楚青恬要了课表,只要一有空就去旁听,自然也旁听过叶公超先生讲授的《战争与和平》,她还特意跑去图书馆里埋头苦读了好一阵,终于把这部煌煌巨着啃完了,可是她的阅读体验并不好,不光是时常觉得无聊,还越看越郁闷,心里积攒了一团火气和一百个问题。
以往在叶公超先生的课堂上提问要冒着很大的风险,不心就会被叶先生大喝一句:“查字典去”!因此在叶公超先生以往的课堂上,同学们大多是“噤若寒蝉”的,廖灿星至今还记得,在上“大一英文”的时候,叶公超先生给同学们讲美国作家赛珍珠的《荒凉的春》,杨振宁在课堂上问他,‘有的过去分词前用be,为什么不表示被动’,叶先生却不屑回答,当即反问杨振宁‘gone are the days为什么用are’,杨振宁答不上来,很受打击,他认为叶公超先生对学生不感兴趣,甚至喜欢捉弄他们,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叶公超先生的课堂上提问了。因为叶公超先生平日里严厉的上课风格,廖灿星本来并不敢向他提问,但此时此刻她眼前的叶公超先生满面春风、谈笑风生,显然心情十分不错,她终于鼓起勇气开了口:
“叶先生,《战争与和平》我已经读完了,有几个地方我实在想不通,想向先生请教。”
叶公超先生心情大好,显然被勾起了兴趣:
“来听听!”
“我觉得在《战争与和平》这部里,托尔斯泰就没有想过认真地塑造女性,或者这时候他还并不十分了解女性,所以这本书里的女性角色塑造得都很失败!我甚至觉得,托尔斯泰描写这些女性就是专门给男性做陪衬的!”
《战争与和平》的经典是世界文坛的共识,五四以来,托尔斯泰对于中国文坛的影响力更是毋庸讳言,不然联大也不会将它选作“欧洲文学名着选读”其中的一本,所以廖灿星此话一出,其效果不亚于一枚炸弹,大家都惊讶地看着廖灿星,又偷偷看一眼叶公超先生,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叶公超先生不光没有生气,反而大笑一声,显然也被廖灿星惊世骇俗的言论勾起了兴趣:
“这个法有意思,很新鲜的论调,叶某人愿闻其详。”
起初廖灿星的心里也是有些忐忑的,一听叶公超先生这么,她的胆子更大了,索性直抒胸臆,一吐为快:
“《战争与和平》中主要的女性角色只有那么四个,娜塔莎、宋尼雅、玛丽雅和海伦,每一个角色都令人失望。我先娜塔莎,她是书里最重要的女主角,可是托尔斯泰把她写成了什么?见一个爱一个的傻姑娘!她本来跟青梅竹马的保里斯两无猜,可是遇到安德烈公爵之后,在对他基本上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很快就移情别恋,一心想要嫁给安德烈公爵了。安德烈公爵和她订婚之后出国养病,她又轻易被海伦的弟弟阿纳托里引诱,解除了和安德烈公爵的婚约,准备和阿纳托里私奔,可私奔失败、事情败露之后,她的态度突然大变,从执迷不悟一下子变成愧悔万分,遇到重赡安德烈公爵时,她又变了一个人,好像抛却红尘、谦卑驯顺的修女一般,再没有世俗男女的欲望,精心侍奉安德烈公爵一直到他去世。战争结束后,娜塔莎和皮埃尔重逢,她之前一直把皮埃尔当作朋友,这时候却一下子爱上了皮埃尔,两人很快就结婚了。结婚之后娜塔莎生儿育女,从之前活泼灵动的少女变成了不修边幅、对丈夫充满警戒和猜忌的善妒主妇。叶先生,我觉得托尔斯泰根本不喜欢他笔下的娜塔莎,甚至对她是瞧不起的。”
叶公超先生饶有兴味地听着廖灿星义愤填膺的长篇大论,他似乎很明白廖灿星在什么,也理解她为什么会生气,但是为了引导她,并没有回答她的疑问,反而是提出了一个问题:
“人活一辈子怎么会始终是一个样子呢?娜塔莎会变,所有人都会变,这很正常啊!你怎么不喜欢呢?这有什么问题么?”
? ?三更了,感谢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