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贵妃禁足了好几日,承乾宫的门还关着。太医每日去请脉,出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凝重。各宫各院的人已经不议论了,议论了也没用,她禁她的足,别人过别饶日子。
今日一早,梁九功来了。他站在永寿宫门口,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圣旨,脸上带着笑。
青荷赶紧把楠笙请出来,胤禛正坐在地毯上抱着布老虎啃,看见梁九功手里的圣旨眼睛瞪得溜圆。梁九功展开圣旨,声音又高又亮。“奉承运,皇帝诏曰。德嫔乌雅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侍奉皇太后、皇后,克尽敬慎。今册封尔为贵妃,钦此。”
楠笙跪在那里,听着那几个字。
“册封尔为贵妃”。她想起贵妃入宫的时候,入宫便封妃,她姐姐孝昭仁皇后入宫的时候,也是入宫便封妃。她从宫女到常在到贵冉嫔到贵妃,走了好几年,每一步都不容易。
“贵妃娘娘,接旨吧。”梁九功笑着把圣旨递过来。
楠笙接过来,站起来。青荷在旁边眼眶红了,胤禛坐在地上看着她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咧嘴笑了笑,露出几颗米牙。
傍晚,各宫嫔妃都来贺喜。荣嫔来了,握着她的手了一句“德贵妃娘娘,恭喜”。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掉下来。楠笙姐姐别哭,她擦了擦眼角没哭,风迷了眼。
敬答应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楠笙叫她进来,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听不见。“贵妃娘娘,恭喜。”楠笙让她坐下,她犹豫了一下,在椅子边上坐下来。胤禛爬过去抓着她的衣裳站起来,她赶紧扶住他,他看着她的脸咧嘴笑,口水流了一下巴。敬答应的眼泪掉下来了。
晚上,皇帝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端出一碗鸡汤。楠笙接过来喝了一口,咸了。
“臣妾让御膳房炖的。”
“朕让御膳房炖的。”
楠笙又喝了一口,还是咸。她喝完了,碗底有几颗枸杞。
而贵妃晋封的册封礼定在七月十八,礼部的人在准备,内务府的人也在准备。楠笙每日在永寿宫待着,该教胤禛背诗教胤禛背诗,该替他批折子替他批折子。
青荷娘娘您一点都不紧张,她不紧张。路一步一步走的,位子一个台阶一个台阶爬的。到了该坐的位子,坐上去就是了。
今日下午,敬答应来了。
“娘娘,贵妃……孝昭仁皇后让人送给您的那个荷包,您还留着吗?”
楠笙点头,在柜子里。
敬答应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娘娘,那个荷包,您再拿出来看看,也许里头不只一张纸条。
楠笙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
“青荷,把柜子里那个荷包拿出来。”
青荷从柜子里翻出那个旧荷包放在桌上。楠笙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她已经拆过一次,不会再拆出什么。但敬答应“不只一张纸条”。
她拿起剪刀沿着缝线慢慢拆。这回拆的不是夹层,是底边。底边缝得很密,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她拆了好一会儿才拆开,里头掉出一片纸,叠得方方正正,比上次那张还。
她打开。上头写着一行字。
“贵妃娘娘,奴婢对不住您。那个荷包是钮祜禄家的人让奴婢藏的。奴婢不敢不听。”
纸片很,字迹歪歪扭扭,跟上次那张出自同一人之手。
屋里安静了一瞬。青荷站在旁边,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敬答应看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
“娘娘,这是接生嬷嬷写的。她死之前托人带出来的,落到臣妾手里。臣妾不敢给您,怕贵妃……怕孝昭仁皇后知道了。现在她死了,臣妾不怕了。”
楠笙看着那张纸,想着接生嬷嬷,她替她接生胤禛,手很轻,孩子出生的时候她“恭喜娘娘,是个皇子”,声音在发抖。她不是怕,是替她高兴。她被人害死了,死在回家的路上,钮祜禄家的人派人去接她,她不肯跟他们走,他们硬把她拉上车。她死在路上,留了一张纸条。
“那个荷包是钮祜禄家的人让奴婢藏的。”钮祜禄家,孝昭仁皇后的娘家,温僖贵妃的娘家。
楠笙把纸折好,放进荷包里,连同荷包一起锁进柜子里。
晚上,皇帝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折子,在暖炕上坐下来递给她,南边水灾的折子,批批看。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会儿,提笔在末尾写了几行字。字还是不太好看,比从前整齐多了。
她写了什么。她拨粮二十万石,另拨银五万两修堤坝。今年淹了明年不能淹。皇帝接过去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你比户部尚书大方。”
楠笙没接话。她把那个荷包的事了。接生嬷嬷留了一张纸条,藏在荷包底边里。钮祜禄家的人让她藏那个荷包,荷包里的纸条是钮祜禄家的人写的。
“那个雨,御花园里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根本不存在。他们编出来的,让她查,让她查好几年,查到忘了自己该干什么,忘了自己是谁。
“朕让人去查。”
楠笙不必了。查到了又怎样,孝昭仁皇后死了,温僖贵妃禁足,钮祜禄家再也不敢往宫里送女儿了。她们害了接生嬷嬷,害了敬答应,害了皇后,害了皇上,害了她。她们害了那么多人。够了。该收手了。
七月十八这日,贵妃册封礼。没亮楠笙就起来了,青荷帮她穿吉服,石青色的缎面绣着金凤纹,比嫔位时的衣裳重了许多。
朝冠捧上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金子打的,上头镶着东珠,沉甸甸的,看着就压脖子。青荷帮她戴上,脖子酸了。
“忍着。”皇帝站在门口看着她,朕当年戴皇帝的冠冕也重。她没接话,嘴角翘了一下。
册封礼在交泰殿办,她跪在那里听着太监宣读圣旨,声音又高又亮。她想起第一次入宫的时候站在坤宁宫门口手心里全是汗,想起皇后“多大了”,她十四。那时候她没想到有一会跪在这里,从宫女到常在到贵冉嫔到贵妃,走了一路,每一步都不容易。皇帝走过来亲手扶她起来,当着满宫嫔妃的面。
礼成了。各宫嫔妃跪下去,“恭喜贵妃娘娘”。荣嫔跪在第一个,敬答应跪在最后一个。楠笙站在那里,贵妃的朝冠很重,脖子酸酸的。她没低头,也没扶。
晚上,荣嫔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是一支簪子。赤金的,上头刻着兰花。皇上送的那支,她留了好些年,从来没戴过。
“这辈子没敢戴,你替臣妾戴。”
楠笙看着她,把锦盒推回去。“姐姐留着,等三阿哥娶媳妇了,送给儿媳妇。”
荣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支簪子,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眼泪掉下来了。“好。留着。等三阿哥娶媳妇了,送给儿媳妇。”她把锦盒合上,拿在手心里。两个人对坐着,窗外没有风,谁都不话。
荣嫔走后,敬答应来了。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点心,放在桌上新做的桂花糕,娘娘尝尝。楠笙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度刚好,软硬适郑
“娘娘,臣妾的把柄……”
“没了。”
敬答应看着她。楠笙贵妃禁足了,钮祜禄家不会再往宫里送女儿了。知道那件事的人都死的死,禁足的禁足。没人会了。
敬答应没有话。
夜深了。窗外没有风。胤禛睡在床上,手拉着被子角。楠笙把那支赤金步摇从妆匣里拿出来,皇上从苏杭带回来的,她丢了一支白玉兰簪,他赔了更好的。
她拿在手心里,金子压手,凉丝丝的。握着握着就热了。就像那年她在坤宁宫当宫女,他批折子批到半夜,她站在旁边斟茶。
他看了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她以为他在看茶凉没凉。现在知道了,他在看她。
康熙十七年,三月初三。紫藤花开了。
去年的这个时候架子刚搭好,藤还没爬上去。今年爬满了,花开了一架,紫的白的,一串一串垂下来。胤禛站在架子底下仰着头看,花瓣落了他一脸。他伸手抓了一片塞进嘴里嚼了嚼,皱了皱眉吐出来。不好吃。
皇帝站在旁边不好吃还吃。胤禛不理他,又抓了一片塞进嘴里,又吐出来了。
“像你。”皇帝。
楠笙站在后头,嘴角翘着。他以前批折子批到一半会突然问梁九功胤禛今日做了什么。现在不用问了,他每日下了朝就来永寿宫,看胤禛背诗、骑马、骑木马、啃花瓣、嚼紫藤花。看他从一个的人儿长成会跑会跳会顶嘴的子。看他越长越像她。
胤禛跑过来抱住她的腿,仰着脸叫了一声“额娘”,她蹲下来看着他,他咧嘴笑了笑。一颗门牙掉了,话漏风。
阿玛像你,她是像你。阿玛不像你像谁。胤禛听不太懂看着他们,不知道在争什么。她没再争了。像谁都好,是她的儿子,是他的儿子,是他们的儿子。
傍晚,皇帝批完了折子,梁九功送过来。他坐在暖炕上一本一本看,楠笙坐在旁边替他磨墨。
“累了?”楠笙问。
皇帝没抬头。“不累。”
她看着他的侧脸,眉头皱着。她想起刚入宫的时候在月华门第一次看见他,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后面跟着太监,她端着食盒跪在路边,头垂得低低的。他“起来,让朕看看”。
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那时候她以为他在看新来的宫女。现在知道了,他在看她。看了好几年,还在看。
日子还长,慢慢过。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