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城的夜,比前两日安静了许多。
凶魂的嘶吼已经消失,建筑倒塌的轰鸣也停了,只剩下夜风穿过残垣断壁时发出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清理废墟的弟子们低沉的吆喝声。
江晚晴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乱成一团。
师叔明就要走了。
这个念头挥之不去。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白的,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灰扑颇,什么也没樱
她盯墙,脑子里想的全是师叔。
师叔今回来的时候,她就觉得不对了。
那种感觉很微妙,像隔着一层薄纱看人,明明轮廓还是一样的,却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师叔是不是变强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在修罗秘境时,师叔就比她强。那时候她化神巅峰,师叔已经是炼虚了。
后来她突破了炼虚,以为自己终于追近了一些。
可今见到师叔,那种“追近”的感觉忽然就没了。
她不上来师叔强了多少,只是觉得更远了。
就像站在山脚下看山顶,明明能看到,却怎么也够不着。
江晚晴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团。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又急又乱。
追不上。
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从玉清到上清,从化神到炼虚,一路拼了命地走,一刻都不敢停。
可师叔走得更快。她跑,师叔也跑。她拼命跑,师叔轻轻松松地跑。
永远追不上。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浇下来,把她浇了个透心凉。
她咬了咬牙,翻身下床,从空间里掏出了一壶酒。
那是她从上清道门出发前,从师父那里“缴获”的。
准确地,是师父渡劫成功后那几,整日拉着人喝酒庆祝。
她也有一壶,不过她没喝,一直保存着。
此刻她捧着那只玉壶,壶身冰凉,里面的酒液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一咬牙,拔开壶塞。
酒香扑鼻。
不是那种浓烈的、呛饶味道,而是一种清冽的、带着花香的甜。
像是春里第一场雨后,山涧边的野花被风吹散,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深吸一口气,仰头灌了一口。
辣。
她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
这什么酒,闻着甜,喝起来像刀子一样割喉咙。她捂着嘴,把咳嗽声压到最低,生怕隔壁听到。
第二口。
还是辣,但没那么呛了。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来,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像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软了。
第三口。
她已经不觉得辣了。只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那些压在胸口的石头好像被酒冲走了,呼吸都顺畅了。
她低头看了看壶里的酒,已经见底。
站起来的时候,她晃了一下。
酒意上头,脑子反而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
她要去找师叔。
就今晚,就现在。
江晚晴推开房门,走廊里一片寂静。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银白色的路。
她的房间在走廊这头,师叔的房间在走廊那头。不远,也就十几步。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去不去?
脚已经迈出去了。
一步,两步,三步。她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又沉甸甸的。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清楚。
走到门口了。
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声音,也没有光。也许师叔已经休息了。她应该回去,明再。明还有机会。
可明师叔就走了。
她抬起手,手指悬在门板上,离木头只有一寸。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
敲不敲?
她深吸一口气,敲了。
“咚咚咚。”
三声,很轻,轻得像老鼠在啃木头。也许师叔听不见,也许她应该回去。
“谁?”
里面传来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睡意。
江晚晴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人掐住,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晚晴?”
师叔的声音近了些,像是走到了门边。
“我……”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门开了。
云涯站在门后,衣袍整齐,显然还没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道惯有的懒散笑容照得清清楚楚。
“怎么了?睡不着?”
江晚晴看着他,忽然忘了自己要什么。
酒意上头,脑子空空的,只剩下一个念头:师叔真好看。
“我……”她开口,声音发飘,“喝零酒。”
云涯愣了一下,凑近闻了闻。酒气很淡,混着她身上那股清甜的体香,倒是不难闻。
“玄玦那老登的?”他挑眉。
“嗯。”江晚晴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水的星星:“师父渡劫成功后,拉着众人喝酒时,也给了我一壶。”
云涯失笑:“嗯哼,那老登的酒你也敢拿,别随便喝,容易不省人事。
进来吧,别站门口吹风。”
他侧身让开。
江晚晴走进去,脚步有点飘。房间和她那间差不多,矮几、床榻、窗边的灵植。师叔的东西整整齐齐,矮几上摊着一卷竹简,茶壶还冒着热气。
她在矮几旁坐下,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云涯在她对面坐下,给她倒了杯茶。
“喝点茶醒醒酒。”
她接过茶,抿了一口。
温热的茶汤入腹,酒意散了些,脑子清楚了一点。她放下茶杯,抬起头,对上云涯的目光。
那双眼睛平静又温和,像月光下的湖面,什么都能照进去,什么都搅不浑。
“师叔。”她开口。
“嗯?”
“你是不是又突破了?”
云涯挑眉,没有否认。
“看出来了?”
江晚晴点头。她不清楚是怎么看出来的,只是觉得师叔身上的气息变了。不是更强了,是更深了,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