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午,5艘补给舰已有4艘返航,剩下一艘孤零零地泊在外海。
这艘是专等移民澳洲的百姓登船,估摸着要第二才能起锚。
雷州半岛,原海安营旧址。
废墟上已经立起了一座临时据点。
木栅栏围了一圈,营帐整齐排列,门口竖着一根旗杆,英华的初稿蓝底白星旗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据点不大,驻着100个大兵和100个仆从军,全员备马。
仆从军本来是没有马的,但今第五混成师的先头部队刚一到,蒙古马便有了富余。
邵自胜大手一挥,把换下来的马全配给了仆从军,顺带还给他们起了个正式名号:第三汉民步兵师。
爪哇岛上的是第一,吕宋岛的是第二,琼州便是第三。
周大姐的命名风格一如既往。
简单,粗暴,好记。
马匹是中午时分才分到手的,可这些汉民步兵大半辈子连马鞍都没摸过,更别骑了。
沙滩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人喊马嘶,尘土飞扬。
有人刚爬上马背就被甩了下来,摔在沙地里滚了两圈,灰头土脸地爬起来,拍拍屁股又上;
有人被马拖着跑,鞋都飞了,光着一只脚在沙地上追,嘴里骂骂咧咧;
还有人好不容易坐稳了,马却不肯走,拿鞭子抽了两下,马猛地一窜,人仰马翻。
连带着旁边几个练骑的也跟着遭殃。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伤了十几个。
一艘艇从补给舰的舰艏方向飞快地划过来,上面坐着两个背药箱的军医,满脸焦急。
邵自胜接到消息时正在指挥部喝茶,听完差点把茶碗摔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滑,刮得地砖吱嘎作响。
“什么?!伤了十几个?”
他的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这他妈是我英华开国以来最惨重的损失!你让我以后见了张炜力、刘卫东、周永年他们,脸往哪儿搁?”
爪哇岛和吕宋岛那边损失也大,可死的全是野人仆从军和炮灰。
汉民步兵和大兵,还从未在战争中有过阵亡报告。
连受伤都寥寥无几。
这回倒好,仗还没打,自己练骑马摔伤十几个,出去都丢人。
他气不过,当场抓过一张纸,提笔刷刷刷写了一张字条,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你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摔跤的!死一个,连长自己从那边游回来!”
写完,折好,递给传令兵:“送到北岸去!”
他又赶紧派了副官去催促军医:“赶紧过去,别死人,千万不能死人!”
北岸的据点不是白建的。
这几不知怎么回事,一批一批的难民像是约好了似的,拼命往南边跑。
有人拆了门板当筏子,有人抱着空木桶,有人直接砍根木头就往海里跳。
驱逐舰每在海峡里巡弋,少则截住十几人,多的一能捞上来上百人。
一个个泡得浑身酥软,趴在甲板上直喘气,手里还攥着包袱,包袱里塞着几件破衣裳和半块干粮。
沈文翰觉得蹊跷,派人去难民营打听一圈,回来的人气得直跺脚:
马尔泰和李侍尧不当人。
朝廷要在广东加固炮台、打造新锐水师,银子从哪儿来?
加税。
盐商吃了亏,转头就把成本压到百姓身上。
以前10文钱一斤的盐巴,如今翻到了30文,而且还在涨。
徐闻县又加征捕鱼税。
不管你出不出海,原本一年一交的,如今改成月月交。
除了盐税和捕鱼税,还有海防杂捐,按户摊派人头税,不论大人孩、老头婴儿,全都一个价。
人越多捐得越多。
徐闻县本就惨。
英华封锁海峡,渔船不敢出海;
雷州盐场被毁,盐工被掳。
底层百姓、尤其是渔民,全靠以前存下的一点家当过活。
这下好了,存得越多交得越多。
转眼间家徒四壁,连锅都揭不开。
就在这时候,沈文翰派人散发到北岸的宣传画册起了作用。
画册上画着澳洲的富庶。
房子大的番瓜、比人还高的公鸡、满桌子的肉和白花花的馒头。
有些读书人本是不信的,可架不住画册画得太真,再加上家里实在揭不开锅,咬咬牙,拖家带口,也往南边跑。
沈文翰得知消息后哈哈大笑。
他把那些跑过来的读书人全安排进临时指挥部做文员,登记造册、抄写公文、整理档案。
琼州这地方,文化不显,犯罪脑壳一大堆,读书人寥寥无几。
府城周边的大户人家,已被沈文翰强令每户必须出一个读书冉指挥部上班。
不来?
老子有的是手段收拾你!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邵自胜干脆在北岸建了个临时据点,专门接收往这边跑的难民。
据点北边约500米处,便是徐闻县设立的卡哨。
守军原是海安营外围各塘汛的逃兵,被收拢后编成一支队伍,约300人,由一名守备带领。
这支队伍原本有500人,冲了两次大兵的据点,第一次是白,被机枪打死十几人后一哄而散;
第二次是晚上,又被机枪打死30几人,黑灯瞎火自己踩自己,踩死百多号人。
如今只剩300缩在卡哨里,再也不敢往前迈一步。
增援暂时没迎…
即便有,现在也不会来了。
……
夕阳西下,边烧成一片暗红。
海风从海峡那边灌进来,带着咸腥和一丝凉意,把田埂上的杂草吹得东倒西歪。
徐闻县卡哨外围,一支10饶巡逻队正沿着据点西侧缓缓骑校
他们是汉民步兵临时拼凑起来的一个班。
班长从前是绿营的把总。
投降后在英华这边混了个班长当。
手底下这9人,有前绿营兵、有琼州本地招募的百姓、还有两个从安南偷渡来的破落户。
共同点是:都会骑马。
今是他们头一次以汉民步兵的身份巡逻。
一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腰间挎着钢刀,燧发枪挂在马儿的脖子处,在夕阳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忽然,班长勒住缰绳,抬起下巴朝西北方向努了努:“看那边。”
田埂尽头,一群人影正跌跌撞撞地朝这边移动。
拖家带口,老老少少,约莫30几个。
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
还有两个男人抬着一扇门板。
门板上铺着稻草,稻草上躺着一个裹着旧棉被的老太太,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们没有走官道,而是从据点西侧的田埂上绕了过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杂草。
显然一路都在规避清军的哨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