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噼里啪啦砸地上,溅起成簇白花。
轰隆闷雷在厚重云层中滚着,压住护城守兵巡逻时发出的响声。冷风吹打守兵提着的灯笼,笼中烛火倔强亮着,不时能听到几声抱怨:“这该死的气究竟什么时候好?”
“抱怨什么,咱们能在城中都不错了。”
下值后结伴去附近酒肆打了壶酒水暖身。
几口酒水下肚,身体逐渐发热。
守兵扯了扯身上捂臭的衣裳,嫌弃道:“话是这么,可总不见晴,家里婆娘洗的衣裳一直干不了。早上出门只能凑合着穿一身半干的,再捂出一身汗,这滋味——酸!”
同僚也闻到散来的味道,不由捂住口鼻:“臭!怎么不让你婆娘用灶台的火烘干?”
“她烘了啊,不过烘的是孩子尿布,家里又没多余干柴,城门被关,城外樵夫也进不来。这气再不好转,莫干柴了,湿柴都没得烧。”着,守兵羡慕瞧着同僚,“还是你家好些,你家是你当家,家里孩子也就三个。不似我婆娘一年到头没事干就生孩子。”
同僚是抓着空生的孩子,跟她男人这么多年就要了仨。他家的婆娘生了五个,最的两个还就差了一岁,全都是要用尿布的年纪。不给用尿布,那屎尿能抹得到处都是。
同僚不赞同:“话倒也不能这么。”
毕竟是别人家事,同僚也不能掺和太多。此前倒是多嘴过,替守兵婆娘了句,结果人家夫妻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那婆娘还怀疑上她了,弄得她跟家中外子也闹矛盾。
守兵喝酒脸颊发红,不满情绪跟他的酸臭一样捂得变质了:“怎么不能这么了?”
同僚斟酌再三,顺着守兵最爱听的内容靠拢:“你家孩子多,再苦也只是苦当下,未来可享福了。现在苦点,都拉扯大了,不是有五个能扛起门楣的娃?回头男的娶,女的赘,家里不就有十个孝顺娃给你养老?我家满打满算三个,父母身体不好,家里还穷,三个儿女婚事想都有着落,怕只能跟亲家换一换了。”
这年头,一个未来壮力就是家里的财产。
守兵一想到五个只会张口吃喝哭闹的孩子都能带回来一笔大财,心中果然舒坦,一扫心中积郁数日的阴霾:“哈哈,谢你吉言。”
轰隆!
头顶又是一声闷雷。
同僚道:“色不早了,回家吧。”
守兵也打了个哆嗦:“是有些冷了。”
披上湿漉漉的蓑衣迈出酒肆,冷风灌入衣领,冻得人发抖。同僚准备趁着酒水带来的暖意快点回家,与守兵在酒肆门口分开。余光中,她瞧见雨幕中走来一名身形略显清瘦单薄的灰衣市井少年。少年正与守兵相向而行,后者躲也不躲,故意撞上灰衣少年。
“兔崽子,走路不看道啊!”
守兵趁着酒意冲灰衣少年发难。
少年被大雨淋湿,那身破旧的灰衣紧贴在清瘦却不见羸弱的肌理上,衣领松垮,被大雨一冲,露出大片赤裸的麦色胸膛,黑色凌乱发丝贴在脸上。他似乎是没地儿躲雨。
被守兵带着浓烈酒气扑面的少年没有道歉,也没露出怯懦表情,只是想拂开守兵。
守兵被挥得踉跄。
“嘿,兔崽子,你还来劲了!”
同僚忍不住出声给灰衣少年解围。
“别犯浑了,快点回家看婆娘孩子去。”
守兵愈发来气。
别看他只是底层卒,可那些市井庶民瞧见他也是要点头哈腰喊一声兵爷的。如今被一个毛头子冒犯了,对方非但不给他下跪,反而推他?看看,这还有理王法吗?
连带着对同僚也生了不满。
他一探手,一把揪住灰衣少年衣领。
“兔崽子,你知道你爷是谁吗?”哪怕守兵喝了酒,酒意有点上头,可属于成年饶力气绝非一个少年人能抵抗的,一把就将少年带了个踉跄,拖着少年往附近巷子走,对同僚道,“老子给他一点教训,替他爹娘教教他。别多管闲事,自己回家抱你男人。”
同僚见状也不再多插手。
不过是一个寻常市井少年。
只要不是当场打出人命,少年回去病死或痛死,都没人管。这少年有点儿眼力劲,主动求饶,乖乖挨对方几下拳脚也死不了。要是机灵点抓住机会逃走,也不会有事的。
同僚摇摇头,回家去了。
巷内。
灰衣少年被守兵按在了墙上。
淋湿发丝一颤,露出少年整张脸。
守兵一愣,忍不住眯眼凑近,细细端详过后,手指也不老实地准备往少年脸颊捏。
他惊喜道:“呦呵,仔细瞧瞧,你这兔崽子长得还真标志啊,比那倌儿好瞧。楼里的倌儿可没你这么清秀漂亮,那身板也没你这般单薄好搂。兔崽子,要不要跟你兵爷?”
粗砺手指没有捏到略带少年气的脸。
被一股无法撼动的巨力强行停下。
灰衣少年反问:“你是看守粮仓的?”
“兔崽子,是不是想弄点儿粮食给家里养家?这不是找对人了吗?你给老子一回,老子帮你弄点。”守兵脑子没转过弯来,还未来得及生出的恼火被灰衣少年薄唇打断。人好看,声音好听,这半露的胸膛更是比楼里的姐儿哥儿都诱人。他看得眼睛都发直了。
下一秒——
少年冷笑,屈膝一顶。
守兵就听到下身传来骨裂之声,待痛觉传到大脑,才惨叫弯腰。灰衣少年轻巧有力的双手捧着他脑袋一扭一拧,他脖颈便断了。
“找死。”少年眸色漠然,一脚踩碎守兵脑袋,看着血水脑浆与巷中污浊泥水融为一体,弯腰将守兵腰间的刀拔出,“下辈子记得带上你的招子,调戏还调戏到洒家头上。”
守兵二人上值地点就在附近。
灰衣少年手中把玩着匕首,正居高临下盯着附近布置。借着雷声与雨声的掩护,悄无声息潜入目标,落地顺势蜷身紧贴仓房死角处,与一队巡逻至仓房正面的守兵错开。
轰隆,轰隆。
又是接连两声闷雷。
灰衣少年基本能确定此处就藏着粮食。但这只是其中一处,其他地方没时间调查。
“行了,就在这里闹吧。”
灰衣少年抬头,周身星力震荡。
巡逻守兵蓦地听到一声惊彻地的牛吼在耳边炸响,双耳失聪,头疼欲裂。距离稍远有些的受影响比较,下意识抬头望向声源,只见一道庞大金光在黑夜中飞速膨胀。
那道黑影通体似某种动物。
头顶生一双弯月角,躯体厚实魁梧,毛发带着淡淡的暗金色,四蹄各自踩着一团似燃烧火焰的光团。视线之中有十数条手臂粗细的黑色锁链缠绕黑影四蹄,纠缠住牛角。
巨物之下,地面龟裂。
“这、这是——”
“是敌袭!”
敌人是怎么混进来的?
他们心中刚萌生出这一念头,那头被黑色阴气铁索纠缠的黑影巨物就开始动了。只见它四蹄扎根脚下,巍峨如山岳的身躯猛地一拧,甩动锁链抽向仓房粮库。看似行动缓慢迟钝,然铁索砸在地上却爆发出地龙翻身般的动静,被抽中的城墙砖石也炸成齑粉。
守兵反应速度极快。
黑影刚开始闹,数百带着赤色火焰的箭雨便冲黑影眼睛射来。有些砸中黑色铁索,有些砸在黑影厚重毛发上,噗一声带起一簇火花。侥幸有箭矢射中目标,箭镞跟眼皮相撞,冒出的却不是汩汩鲜血,而是叮叮当当的四溅火花。这黑影眼皮堪比钢筋铁骨!
“那畜生头顶是什么?”
“有个人!”
灰衣少年一脚踩在牛角上,居高临下看着下方跟沸水一般咕嘟咕嘟闹起来的地面,心中仍是不满意。这个动静还没达到预想中的效果。他心念一起,脚下黑影与他心意相通,猛地俯身蓄力冲着最近最高的建筑冲撞过去。
轰——
建筑应声倒塌。
“何人在此放肆!”
一声暴喝下,脚下黑影将一根黑色铁索甩到灰衣少年手中,被他单手接住。下一息少年双手绷直了铁索,铛一声,挡下兜头砸来的十数丈刀光。他被巨力冲击得在黑影背上爆退数丈,蹙眉抬眼,隔着雨幕看清来人模样。
来人似是来得匆忙,身上甲胄不全,隐约还能嗅到一点儿酒气。不难猜出对方前不久应该在值班房间喝着酒,冷不丁被灰衣少年制造的动静惊动,只能急匆匆来救援。
灰衣少年一上来就给对方当爹。
“是洒家,你老子。”
“竖子猖狂!”
简单六个字直接将人怒火点燃。
来人暴怒:“焉敢在此犬吠!”
灰衣少年蹙了蹙眉,不敢有一丝轻担
他这会儿既没有主君让他护在身前,也没关嗣保他老命。他就跟脚下的老牛一样,苦哈哈靠自己了。但好在这次不是跟人拼命,而是拖延时间闹大动静,吸引更多敌兵。
“别废话,有本事来杀洒家,杀不死洒家就喊洒家老子。”灰衣少年正是孤身来吸引敌人注意力的关宗。那根怪异铁索在他手中,时而绷紧如钢铁,时而柔软如灵蛇,可一旦抽中敌人,便能让敌人知道什么是山岳压身。
“休得猖狂!”
话落,关宗头顶蓦地绽开一团赤阳火焰。
那团火焰熊熊燃烧,附近的雨水被烧得化作滋滋白雾。待火焰轰然坠地,眨眼扭曲成一头通体长着赤色火焰纹,四爪踏火,尾生火尾的怪异巨虎。巨虎一动,火浪翻涌。
别看这头巨虎体型仅有关宗脚下黑影一半大,但它一逼近,那股火焰就烧得关宗手中黑色锁链发烫发红。其主也爆发出一股悍烈杀伐之气。关宗一瞧就忍不住黑了脸。
“火克金,倒霉。”
这头尾火虎不算如何厉害,但架不住关宗现在也不怎么强大啊,还碰见了属性克制的对手。关宗后悔自己出门没多看一眼黄历。
那头浑身裹着火焰的老虎发出虎啸,一个跃起,张开血盆大口便要咬向黑影脖颈。
黑影后退闪避。因其体型庞大且行动偏迟缓,虽能躲开致命大口,却躲不开尾火虎的利爪,还让利爪在厚重皮毛上划开数道伤口。黑影吃痛一声,身躯又撞塌两处箭塔。
尾火虎一击不成又接一击。
黑影不进攻,只闪躲。
二兽缠斗范围从一片转为一大块,脚下地面狼藉。敌人很快意识到不对劲,当即改了策略,无数带着钩子的铁索被甩到黑影双角、脖子、四肢:“缠住,别让它乱动。”
黑影行动确实受到了阻碍,却没有完全被禁锢,任凭尾火虎如何进攻也只是紧紧憋着一口气。不过十数息,黑影身体上的伤口就布满各处。暴雨仍在继续,雨水落在伤口带出鲜血,落在地上化作一汩汩逐渐消散的阴气。
“还以为是甚硬骨头,没想到也是根银样镴枪头风。你逞威风逞到这,也是找死!”
短暂交手,敌人就看清了关宗底细。
看似气势唬人,实则外强中干。
这种毛贼,不过百招就能轻松拿下!
关宗自然是输人不输阵,行动上挨了打,嘴上却要占便宜:“风大闪舌头,也不怕崩碎牙!老子要是银样镴枪头,哪来你这野种!”
报应就是挨了一下。
一道伤口自胸口蔓延至腰腹。
虽未伤及内脏,但皮肉往外翻卷的同时还冒出了被大火烫过的焦臭。关宗眉头也不皱一下,只是在心中算计着大致的时间。敌人也没有立即要关宗性命,能活捉是最好。
“贼,何人派你来兴风作浪!”
“野种,怎么跟你野爹话呢?”
关宗嘴巴不干不净,那名敌将一把掐灭将人活捉的念头,非要攮死眼前这名贼。关宗在自个儿星宿幻影背上辗转腾挪,借着后者几次帮衬,打飞敌人杀招,勉强应付。
“那帮孙子动作怎么这么慢?”
关宗心里也着急上火。
猝不及防之下,后背就挨了一抽。
他在半空勉强稳住身形,双足刚站稳,余光就捕捉到一左一右两个敌将同时杀来,直接陷入腹背受敌状态。尾火虎武将看到同僚,讶异:“你怎跑来这里了?擅离职守!”
关宗撕开身上破烂灰衣,少年薄肌倏然亮起道道金纹:“呵,为何不是调虎离山?”
二将:“!!!”
关宗咧嘴一笑:“吓你们的。”
远处,一声轰隆巨响传遍整座城池。
关宗就瞧见这俩脸色刷得苍白,比停灵七澳尸体还要面无血色:“这么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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