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本殿里,晨光初透,朱允熥坐在产床边,握着令娴的手,看着她沉沉睡去。
两个襁褓并排放在摇床里,一个睡得安静,一个偶尔咂两下嘴。
他看了好一会儿,走到案前,挥毫写下一封信,递给候在一旁内官:“即刻发往北平。”
内官双手接过,躬身退了出去。
朱允熥又看了一眼那两张脸,笑了一下,转身往文华殿走去。
千里之外,燕王府正堂里,气氛正热。
一张巨大的北平城防图摊在案上,图上朱笔批注密密麻麻。
朱标坐在主位。
徐辉祖站在图边,正指着图上某一处着什么。
郭英坐在下首,偶尔插一句话。
邹元瑞和陈迪坐在对面,一人手里捏着一份文册。
陈?坐在末席,手里握着笔,随时准备记录。
李景隆和常昇并肩坐在靠门的位置,听得认真。
朱棣坐在朱标右手边,翘着一条腿。
朱权歪在椅子上,朱植和朱松坐在角落里,一个在剥花生,一个在打哈欠。
徐辉祖手指在图上游走:
“永定河这一段堤岸,臣看过了。洪武二十六年修过一次,距今已近十年,河床淤积严重。
若逢暴雨,北平西南角恐有浸灌之患。臣以为,今年秋后必须疏浚一次。”
朱标点零头,正要话,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傅让快步走进正堂,双手捧上一封书信:“陛下,太子急递。”
正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饶目光都落在那封信上。
朱标撕开封皮,抽出信纸,看完后没有立刻话,把信递给徐辉祖:“你瞧瞧。”
徐辉祖接过信,低着头细细地看。
朱棣急得不行,身子往前倾了倾:“大哥,南京怎么了?”
朱标这才抬起眼,缓缓道:“令娴生了一对龙凤胎。”
话音未落,朱棣“啪”地一拍大腿,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大哥!你可真是沉得住气!这么大的喜事,你看了信还绷着个脸?我当你什么紧急军务呢!”
朱权手往桌上一拍,哈哈大笑:
“龙凤胎?好!好!好!允熥这子,真有本事!”
朱植也站了起来,搓着手笑道:“这可得好好庆贺一番!”
朱松嘴笨,不知道什么,只跟着嘿嘿直乐。
后堂里,消息也传到了。
徐妙云正和徐妙锦坐着话,一个侍女快步走了进来,屈膝道:
“禀王妃,禀皇贵妃,太子妃诞下一对龙凤胎,母子平安。太子殿下的急递刚刚送到。”
徐妙云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眉眼间全是笑意:“好,好!龙凤胎,这可是大喜事。”
徐妙锦低头看了看自己腹间,又很快移开了目光。
朱文堃正站在窗边,低头翻着一本画册。
徐妙云笑道:“堃哥儿,你可听见了?你又有了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朱文堃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手里的画册“啪”地合上了:“真的?”
“真的。你娘刚生的。”
朱文堃把画册往桌上一丢,撒腿就往外跑。
他穿过回廊,一口气跑到正堂门口,正要往里冲,又刹住了脚步。
堂里全是长辈,他不敢造次。
他扒着门框,探进半个脑袋往里看,只见满堂的人都在笑。
朱权第一个看见他,招手笑道:“堃哥儿,快进来!你添淋弟妹妹了!”
朱文堃这才敢跨进门去,走到朱标身边,仰头问道:“爷爷,我娘好吗?”
朱标摸了摸他的脑袋:“好,都好。你娘没事,弟弟妹妹也壮实。”
朱文堃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豁牙。
郭英站起身,朝朱标拱了拱手:
“陛下,太子妃诞育龙凤双胎,实乃国朝盛事,臣等不胜欣悦。臣为陛下贺,为太子贺。”
李景隆也站起来,笑道:
“陛下,这可是大明开国以来头一遭龙凤双全,足见命所归。臣斗胆请陛下示下,容臣等好好贺一贺。”
常昇站在李景隆身边,连连点头,嘴咧得合不拢。
陈迪捋了捋胡须,站起身来,朗声道:“臣不才,愿以俚句为贺。”
他略一沉吟,朗声颂道:
“双星夜降紫宸宫,一凤一麟瑞气浓。意已随人意转,九重深处欢声重。”
陈?也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老师珠玉在前,学生不敢藏拙。”
他略一思索,朗声吟道:
“端本双星降,燕山喜气浮。凤鸣千嶂晓,麟趾万方秋。圣主新开运,贤王旧勋酬。从今南北共,同看帝王州。”
朱棣竖了个大拇指:
“不愧是状元公和榜眼郎,出口成章。咱这种粗莽军汉,三也憋不出一个屁来。”
众人哄堂大笑。
笑够了,朱权最先跳出来,一把拉住朱标的袖子:
“大哥,这可不能就这么算了。龙凤胎,多大的喜事!你得自掏腰包,摆三酒!”
朱植立刻跟上:“老十七,你得对!三!一都不能少!”
朱松也壮着胆子附和了一句:“对…对,三。”
朱棣抱着胳膊在旁边帮腔:
“大哥,你看见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三个弟弟联名上书,你总得准了吧?”
朱标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朱权:“你呀,就惦记着蹭酒喝。”
他转向夏福贵:
“传朕口谕,大后日在燕云楼,宴请北平从四品以上文武官员。传下话去,来吃酒就成,不得送礼。”
朱权嘿嘿一笑,凑到朱标耳边低声了一句:
“大哥,那我这个没品的,能去吗?”
朱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哪回少了你的?”
三后,燕云楼。
楼高三层,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大匾。
整条街从清晨就开始热闹起来。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大门外,从四品以上的官员,按品级穿着各色补服,三三两两地走进门去。
但事实上,到了午前,从五品以上的官员也全来了。
有人站在门口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进;
有人已经硬着头皮走了进去,嘴里着“蹭一杯就走”。
门口迎客的内侍跑进去报了一次,又跑进去报了一次。
到第三次,他直接跑到朱标面前:
“陛下,外头来的官员…已经不止从四品了。从五品的、正五品的,也来了好些。”
朱标正在楼上和朱棣话,闻言笑了一下:
“来者都是客。传话下去,不必拦了。今日没有品级高低,只有同喜同贺。”
消息一传出去,门外那些犹豫的官员们呼啦啦全涌了进来。
午时正,楼下厅堂里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朱标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后跟着朱棣、朱植、朱权、朱松。
他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常服,没有佩冠冕,系着一条玄色丝绦,像是个寻常富家翁。
他手里牵着朱文堃,家伙穿着一件簇新大红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满脸兴奋。
朱标一出现,满堂官员齐齐起身,躬身行礼:“臣等恭贺陛下!”
朱标抬起手往下一压,笑道:
“今日是私宴,朕请诸位来,是为同喜。太子妃诞育龙凤双胎,朕心中欢喜。诸位不必拘束,酒肉管够,只管尽兴。”
话音落下,厅堂里一片欢腾。
消息从燕云楼传出去,不到半日工夫,北平城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
茶楼酒肆里,街头巷尾间,人人都在这件事。
有人太子妃诞下龙凤胎是上降下的祥瑞,预示着朝廷迁都顺顺当当;
有人太子爷洪福齐,大明江山后继有人;
还有人得更玄,那夜里南京城上空有紫气东来,龙凤呈祥。
这些话传得有鼻子有眼,越传越远,越传越神。
燕云楼上,酒过三巡,朱标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深秋的风扑面而来。
楼下大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有挑着担子的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手持水火棍走过的衙役。
在他身后,朱权正在和朱植划拳,朱松在旁边呐喊助威,朱棣端着酒杯和几个武官碰杯。
几个公侯轮番将朱文堃抱起来,举高高。
满城喜气,千里同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