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卫国点头,拿起钢笔,在复检确认单上签了字。
“沈工,货你们认,车皮我们安排。”
沈怀义也签下名字。
“车皮我来催沪上调度,样品我要带回去复检。杨厂长,丑话还要在前面,后续的批量生产,必须按今这套工艺记录走。”
王建国把记录本抱到怀里。
“这话不用你提醒,谁敢乱改,我先把他从三车间踢出去。”
林振看向杨卫国。
“厂里的改炉方案,先按三步走。今晚上别开庆功会,所有人补觉。明上午般,王叔组织技术组复盘。”
杨卫国点头。
“你放心回去。怀安厂今晚要是再出乱子,我这个厂长自己去炉门口站岗。”
王建国把林振送到厂门口,嘴里还在念叨。
“振子,那试线真要搞?”
“要搞。”
“钱不够怎么办?”
“沪上重机已经认了货,先把合同款拿回来。再用这炉数据去市里要专项。”
“市里不给呢?”
“让黄建军去要。”
王建国乐了。
“你子,连市长都安排上了。”
“他是江临的人,江临出好的材料,他脸上也有光。”
吉普车发动。
何嘉石坐进副驾驶,回头问。
“林工,直接回林家村?”
“回。”
车开出厂区,色已经压下来。
林振靠在座椅上,闭了会儿眼。
何嘉石没有打扰。
到林家村口时,村里已经升起炊烟,打谷场那边却比白还热闹。
何嘉石把车停在老宅门前。
李雪梅正端着一盆热水从院里出来,看见林振,赶紧招呼。
“振子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婶子和孩子都吃过了。”
林振下车。
“我娘呢?”
“陪林晨和林曦睡下了。丹秋姐和文心姐守着呢。”
林振往院里看了一眼,“云梦呢?”
李雪梅抬手往村西一指。“在夜校。”
林振脚步停了停。
“夜校?”
“就在砖厂旁边新盖的大瓦房里。弟妹下午过去看了一眼,结果被孩子们缠住了,现在还没回来。”
林振没进屋,转身就往村西走。
何嘉石跟上。
“我陪您。”
“不用带那么多人,远远跟着。”
村西头的砖厂还留着余热,窑口旁堆着码好的青砖。再往前,两间大瓦房亮着灯,窗户纸透出黄光。
屋里传来女声:“水往低处流,热往冷处跑。你们烧砖的时候,为什么一边熟,一边夹生?”
有孩子抢着答。“火没烧匀!”
魏云梦的声音接着传出来。
“只火没烧匀,还不够。热是怎么走的?它从火旺的地方,往砖坯冷的地方走。中间被湿泥挡住,风口也会把它带偏,窑壁还能吸走热量,都会影响砖的成色。”
另一个后生问。
“魏老师,那窑里多添柴不就行了?”
屋里响起一阵笑。
魏云梦没有笑他。
“多添柴,温度上去了,砖坯外皮先硬,里头的水出不来,就会炸角。你们想想,蒸馒头时火太急,外面熟了,里面会怎样?”
“夹生!”
“对。烧砖和蒸馒头,道理有相通的地方。控制火候,调整通风,还要把握水分。”
林振站在窗外,何嘉石在后面低声。“魏研究员讲课,比我们院里有些老先生还会讲。”
屋里,魏云梦拿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图。
“这是窑,这是风道,这是砖坯。你们要记住三件事。泥坯含水不能高,码砖要留火路,升温更不能急。”
林长贵坐在第一排,手里握着铅笔,写得很用力。
“魏老师,那咱们厂现在一两万块青砖,要是按你的改,能不能多烧五千?”
魏云梦看了他一眼。
“先问废砖能少多少。”
林长贵赶紧点头。
“对对对,废砖少了就是赚了。”
一个孩子举手。
“魏老师,沼液浇地为什么庄稼长得快?”
魏云梦在黑板另一边写下氮磷钾三个字。
“庄稼也要吃饭。人吃窝头,也吃菜和肉。庄稼吃什么?吃土里的养分。沼液里有氮能让叶子长得旺,磷负责把根养好,钾则是让秆子壮实。”
屋里有人念,窗外也有人跟着念:“氮磷钾。”
林振侧头一看,林赖子蹲在窗根底下,手里拿着半截树枝,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划字。
他划得慢,嘴里还在声背。
“氮管叶,磷管根,钾管秆。”
林振走过去。
林赖子听见脚步,抬头看见是他,吓得差点把树枝扔了。
“振,振子,我没偷听,我就是路过。”
林振看着地上的字。
“写得不错。”
林赖子脸涨得通红。
“别笑话我。我以前不认字,分红的时候还得让别人念账本。现在长贵了,不识字,年底少拿一半分红。我就来听听。”
“听懂了吗?”
“前头听不懂,魏老师庄稼吃饭,我就懂了。”
林振蹲下,拿过树枝,在地上把氮字重新写了一遍。
“这个字,上面是气,下面是炎。”
林赖子盯着地上的字看。
“我这么大年纪,还能学?”
“能。”
“学了有用?”
“你会看账本,也能弄懂化肥袋上的明,更知道地里该施多少肥。别人骗不了你。”
林赖子把树枝攥紧。
“那我学。”
屋里,有孩子听见窗外动静,喊了一声。
“林工回来了!”
课堂一下乱了。
林长贵站起来。
“都坐下!谁敢挤门,明扫砖厂院子!”
魏云梦回头,看见窗外的林振,眉梢挑了挑。
“林工,你不进来听课?”
林振推门进去。
屋里坐了四十多人。前排坐着孩子,后生们挤在后头,墙根还蹲着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黑板上写满了字和图,粉笔灰落在魏云梦袖口上。
林振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魏老师讲得好,我听。”
孩子们哄笑。
魏云梦把粉笔递给他。
“既然来了,补一段。给他们讲为什么砖厂旁边不能随便挖土,免得明年把路基挖塌。”
林长贵立刻拍桌。
“这个要讲!上回大壮还村东那块土好挖,差点把排水沟挖断。”
大壮在后排喊。
“长贵叔,你别点我名啊。”
林振上前,在黑板上画了村西坡和砖厂的位置。
“挖土有讲究,第一要看坡,还得看水,最后是看路。”
一个孩子问。
“坡为什么要看?”
“坡挖坏了,下雨时水会冲下来,把路冲断,也会把窑边冲塌。”
林长贵马上记。
“挖土先看坡。”
“水也一样,你们觉得地面干,地下可能有暗水,挖出来后,窑场旁边会积水,砖坯阴干慢,废砖就多。”
林赖子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
“林工,那咋知道地下有水?”
林振看向他。
“看草和土的颜色,找冬先结霜的地方。再挖一尺深坑,隔一夜看渗水。”
林赖子立刻记下来了:“看草土找霜,还得挖坑。”
魏云梦看着他,开口纠正。
“还有隔一夜。”
林赖子赶紧补上。
“隔一夜。”
林振:“以后砖厂取土,要由夜校识字的人一起做记录,哪取的,取了多少,最后谁签的字,乱挖一次,扣分红。”
林长贵拍桌,“定了!明我就贴墙上。”
一个后生问,“林工,咱们学这些,将来能不能进厂?”
王秀兰坐在角落里,接话很快。
“能不能进厂,看你们学得真不真,别光想着吃商品粮,先把字认全。”
林振点头,“怀安厂以后要搞特种陶瓷和磨料试线,需要能看懂工艺卡的人,你们现在学的认字算术,还有那些物化知识,将来都用得上。”
屋里一下安静。
林长贵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
“振子,咱村孩子也能去?”
“能,先从夜校考,认字算术过关,外加守纪律,我推荐去厂里当学徒。”
后排几个后生立刻坐直。
大壮扯着嗓子问。
“林工,我也能考?”
“你先把乘法表背熟。”
满屋子笑声压都压不住。
魏云梦把黑板擦拿起来,在桌沿轻轻磕了磕。
“笑完继续,今最后一题,谁能清沼气池为什么不能见明火,我给他一块大白兔。”
孩子们眼睛全亮了。
林赖子举手。
“我!沼气能烧,明火进去会出大事。池口要通风,人不能直接下去。”
魏云梦看向他,“答对一半,还有呢?”
林赖子急得挠头。
林振提醒,“先用什么试?”
林赖子拍了下大腿。
“先用鸡毛,不能拿火试!”
魏云梦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奶糖。
“拿走。”
林赖子看着那块糖,没伸手。
“魏老师,我不要糖,我能不能明坐屋里听?”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林赖子把头低下。
“我保证不闹,也不抢孩子凳子,我站后头。”
林长贵开口。
“明给你搬条板凳,站在窗外不成体统。”
林赖子嘴唇动了好几下。
“成。”
夜校散课时,孩子们围着黑板抄字,后生们凑到林振身边问进厂考试的事,妇女们则拉着魏云梦请教沼液兑水比例。
魏云梦被围在中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沼液不能直接浇嫩苗,先兑水。”
“砖坯阴干看边角颜色。”
“孩子晚上回去别点煤油灯太近,眼睛会坏。”
林振站在门口看她。
魏云梦把粉笔盒递给林夏,走到他身边。
“厂里解决了?”
“解决了,沪上重机认货。”
“我就知道你能校”
“你这边比我那边热闹。”
魏云梦看了一眼还趴在窗台上抄字的孩子。
“他们问的问题很直接,比有些研究员强。”
林振低声笑。
“魏老师辛苦。”
“少来,明你也来讲。”
“讲什么?”
“讲算术,分红怎么算,化肥配比怎么弄,还有砖窑损耗的账,村里人看重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