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会这样?那婆母……婆母也是太后动手弄疯的吗?”
薛氏开口,却只等到了沉默。
那份安静足以让她明白答案是什么,若是婆母不疯,崔家就还有希望,可婆母这样,她出来的任何话都不会有用了。
皇家为了断他们的所有后路,不惜连婆母都赔进去,想到这里薛氏只能捂着嘴,但哭泣声压不住的从嘴角溢出。
他们崔家终究是要败了……
“一点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吗?”崔侍郎不死心的问了句。
祖母和父亲两条人命,他和孩子,族人们的百年前程,就这么没了?任谁来了都不甘心啊!
崔都尉拍拍儿子的肩膀,眼神中多有不舍。
“若还有别的路,谁会想去死?”
一句话,就让崔侍郎彻底闭嘴,是啊,能苟活谁又愿意去死呢?
崔侍郎跪在地上,抱着崔都尉的腿就突然痛哭起来,“我们家已经赔进去了妹妹和母亲,还不够吗?一定还有祖母和父亲的命吗?儿子不忍心啊,要不,要不儿子进宫再去求求太后吧,便是长跪不起,儿子也要试一试啊!”
崔都尉何尝不想求,但若是真能求,他们早就求了。
“别去,孩子,你若去了惹怒太后牵连全族,那到时候就不是死两个人这么简单的事了,到时候我与你祖母都没了,你们正好借口会洪州守孝,之后就别再回来了,没有了长公主的庇佑,这金陵城内也是尔虞我诈的很,虽然只能安居一隅,但起码保住了性命!这就很好了!儿啊,记着我们此番的教训,不可再贪心不足生事端了,明白吗?”
崔侍郎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最后对着祖母和父亲重重的叩头,哭喊着道。
“儿谨记父亲教诲,此生不敢忘!”
薛氏也跪在旁边,眼眶通红,“儿媳会侍奉好婆母,也会教养好孩子们,祖母,公爹放心吧。”
崔都尉点点头,多有欣慰。
而崔老夫人则闭起眼来,神情平静的挥挥手,示意孙子孙媳先离开。
外头潇风瑟瑟,雪似乎又大了些,母子俩对坐着,正商量一个体面的死法。
“用毒吧,来得快些,只是别用那种肠穿肚烂的就好,你去寻吧,太后的是元宵之前,既然要保全全家,那就再做得绝些,钱塘那边的罪责都担下来吧,也给其他参与此事的人一点警醒,咱们与皇家沾亲带故的都成了这样,更何况他们……别不知所谓的找死了。”
崔老夫人道。
钱塘周遭决堤的事情,乃是他们当初计划中的一环。
本意是要陷害当时那一片不肯归顺李相党的官员们,拉他们下水的同时再扶持自己人上位,谁知道事情一出,却反而被王家给找了麻烦,顺藤摸瓜的扯下了李家。
如今他们也倒了,当初参与这些事情的估摸着一个也跑不了。
可拔出萝卜带出泥,他们要是把剩下的人都供出去,岂非是给还活着的崔家人找麻烦吗?
所以想想,干脆就以此为借口,以死谢罪吧。
护住其他饶同时,也给崔家留条后路,入朝为官的路堵死了,总的还有其他的活法吧,念及此处,崔都尉也点头认可。
于是在与崔家人吃了顿告别的晚饭后,母子俩回去就各自服毒自尽。
死的时候留下了一本厚厚的罄罪书,里面详细的记录着他们是如何贪墨修堤坝的各种财物,以至于钱塘决堤,害死诸多百姓。
崔侍郎作为亲告者,亲自捧了这东西进宫就打算以命谢罪。
但圣人终归还是看在他们乃自首以及奉出所有贪墨的银钱后,决定放他们一马。
革职回老家洪州,五代人不得入朝为官。
但肃宁作为长公主享有的一切却不收回,直至她离世。
此事一出,哗然整个金陵城。
谁也没想到如日中的崔家竟然会以这样的情形结束了它的辉煌,唏嘘之余,一个个的也都紧闭门户,自查自纠,怕此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家,恨不得与崔家割席。
国公府,东苑。
华康已经回到了这里,她自那日在太后膝前痛哭过一场后,整个人哀莫大于心死。
随之而来的是她记忆愈发衰退,有时候甚至会忘记自己刚刚想做的事情是什么,而这些都被鲁嬷嬷看在眼里,因此,特意找了季寻芳回来给她看诊。
仔细诊脉后,季寻芳露出些严肃的表情。
“郡主,你原先就大病过一场至心脉耗损,但却没有养透身体,又连番伤神,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有时是忘记过去,有时是忘记现在。”
“所以,我这是没得治是吗?”
季寻芳摇头,“此病乃气血亏虚导致的髓海不足,我只能用药和针灸稍微延缓些,但不可逆转,发展到最后郡主会忘记所有的一切,包括人事物。”
鲁嬷嬷大惊,她压根不相信这个结论。
“怎么可能?郡主还年轻啊,怎么会得这种病?季大夫,宫里的太医都未曾诊断出来,你怎么就能断言呢?”
“鲁嬷嬷,太医或许不敢实话,但我与郡主相交多年,知道她不是会愿意被欺瞒的性子,这才言明,你若不信,可以请郑老大夫再来核验。”
她的诊断无误,所以她不怕再查。
而鲁嬷嬷显然受了好大的打击,丝毫接受不了,反而是华康静坐着,沉默着,最后轻笑一声。
“苦苦挣扎半辈子,爱过恨过痛过哭过,临了了却让我什么都忘记,老也算待我不薄了。”完就看向季寻芳。
“我还有多少时间?”
“短则一两年,慢则三五年,这种病本来就只能延缓,无法根治,所以各有差异!”
“也够本了,不过在这期间,怀藏能醒来吗?我想看看他,与他话,他躺了那么久,不定都快忘记我这个母亲的声音了。”
华康一脸平静。
“公爷的身体已恢复如初,现而今未醒大约是需要个契机吧。”
“什么契机?”
“我不知道。”季寻芳认真回答。
她若是知道,早就动手刺激了,但就是不清楚才会一直拖着。
华康眼神闪过些落寞,“当真是报应,我为了怀藏折腾了大半辈子,最后却要把他忘得干干净净,道好轮回啊!”
“郡主……”
鲁嬷嬷想劝,但在外面站着的彩屏却走了进来,对着华康恭敬道。
“郡主,亲家夫人和国公爷来了。”
洪娘子?她怎么会来?
但华康顾不上多想直言道,“我生病的事不要外传,另外让洪娘子进来吧,她大约是有事要。”
“是,郡主。”
很快,洪芸娘与陆选就掀帘走了进来,看到华康时,二人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一种生命力在流逝的凄然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