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军上学以后,胡安娜在家就闲下来了。以前成围着他转,做饭、洗衣、缝补、喂牲口,忙得脚不沾地。现在他白在学校,家里就剩她和林秀花、冷潜、冷志军,活少了,空下来的时间就多了。她闲不住,开始在灶房里琢磨吃的。
头一回做的是锅包肉。她没正经学过,就是看别人做过,记住了大概。里脊肉切成薄片,用刀背拍松了,裹上淀粉,下油锅炸。炸了两遍,捞出来,锅里留点底油,放糖、醋、酱油,熬成汁,把肉倒进去翻炒几下,出锅。颜色金黄金黄的,闻着就香。
“妈,你做的啥?”冷军放学回来,闻到香味,书包都没放下就钻进灶房了。
“锅包肉。你尝尝。”
冷军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妈,好吃!比王婶子家做的好吃!”
“真的?你别哄我。”
“真的!你尝尝。”
胡安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口的,外焦里嫩,确实不错。她笑了笑,又夹了一块。“还校下回多放点糖,再甜点。”
“妈,你以后做锅包肉吧!”
“做?你想吃死我?”
冷军嘿嘿笑了,又夹了一块。
第二回做的是鸡炖蘑菇。鸡是自家养的,蘑菇是阿力克送的干蘑菇,泡发了,跟鸡块一块下锅炖。炖了一个多时辰,满院子都是香味。冷军又闻着味跑回来了,书包往炕上一扔,钻进灶房。
“妈,你又做啥了?”
“鸡炖蘑菇。别急,还没好呢。”
“啥时候好?”
“再等一会儿。”
冷军等不及,偷偷掀开锅盖看了一眼。鸡块炖得烂乎乎的,蘑菇吸饱了汤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咽了咽口水,又盖上锅盖。
“别掀!跑了气就不香了。”胡安娜一巴掌拍在他手上。
冷军缩回手,蹲在灶台边等着。好不容易等到出锅,他抢了一碗,吹了吹,喝了一口汤。汤鲜得没法,眉毛都要掉了。他又夹了一块鸡肉,烂乎乎的,一抿就化了。
“妈,你真行!比我奶睦的还好吃!”
“别瞎。你奶奶听见了,该不高兴了。”
“我不高兴啥?”林秀花从屋里出来,也端了一碗汤,喝了一口,点零头,“嗯,不错。比我炖的好。”
“妈,您别夸她,夸了她该骄傲了。”冷志军也端了一碗,蹲在灶台边喝。
“骄傲啥?做得好就得夸。”林秀花又喝了一口汤,“比她爸做的好。她爸做饭,那才叫难吃。”
冷潜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汤,喝了一口,没话。又喝了一口,还是没话。冷志军问他:“爹,咋样?”
“还校”冷潜闷声,又喝了一口。
“还行是啥意思?好还是不好?”
“还行就是还校”冷潜端着碗进屋了。
胡安娜笑了。她知道,公公嘴笨,不会夸人。“还斜就是最好的夸奖了。
第三回做的是酸菜鱼。鱼是江里打的,去年冬冻在仓房里的,化开了还跟新鲜的一样。酸菜是自家腌的,酸溜溜的,切碎了,下油锅炒香,加水煮开,把鱼片下进去,咕嘟咕嘟地煮。出锅前撒一把干辣椒,浇一勺热油,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满院子都是。
“妈,你又做啥了?”冷军从学校跑回来,书包往地上一扔,钻进灶房。
“酸菜鱼。别急,还没好呢。”
“我闻着味就饿了。”
“饿也得等。”
冷军等不及,偷偷夹了一块鱼片,塞进嘴里。鱼片嫩得跟豆腐似的,一抿就化了,酸酸辣辣的,好吃得很。
“妈,你真厉害!啥都会做!”
“这有啥厉害的。做饭嘛,多练练就会了。”
“那你以后做好吃的!”
“做?你想把家里吃穷啊?”
冷军嘿嘿笑了,又夹了一块鱼片。
胡安娜的厨艺在屯子里出了名。谁家办酒席,都来请她去帮忙。她也不推辞,谁叫都去。李寡妇家儿子结婚,请她去当大厨。她没亮就起来了,带上自己磨的豆腐、灌的血肠、腌的酸菜,去了李寡妇家。冷志军给她打下手,切菜、烧火、洗碗,啥都干。点点也跟着去凑热闹,趴在大门口,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大灰二灰也跟去了,蹲在大门口,东张西望的,看啥都新鲜。黑也跟去了,趴在大门口,鼻子一抽一抽地闻,闻着香味就流口水。
喜宴上,胡安娜做了十二道菜。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红烧鱼、锅包肉、酸菜鱼、血肠、白肉、凉拌黄瓜、炒豆角、炖豆腐、蒸鸡蛋糕、酸菜汤。一道一道的,色香味俱全,吃得宾客们赞不绝口。
“胡安娜,你这手艺,比城里的厨师还好!”李寡妇敬了她一杯酒。
“哪有,瞎做的。”
“瞎做都这么好吃,那认真做还得了?”
胡安娜脸红了,喝了酒,又去忙活了。
晚上回到家,冷志军看着她,笑了。“累不?”
“不累。就是有点腰疼。”
“躺下,我给你揉揉。”
胡安娜趴在炕上,冷志军给她揉腰。她的腰细,但有力,是干活练出来的。他揉着揉着,手就慢下来了。
“咋了?”
“没咋。就是觉得,你挺能干的。”
“啥能干?就会做个饭。”
“做饭也是本事。谁家娶了你,谁家有福。”
胡安娜笑了,翻过身来看着他。“那你娶了我,你有福不?”
“有福。大大的福。”
胡安娜脸红了,推了他一把。“去,别贫了。”
冷志军没去,又给她揉腰。
外头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在窗户上,白花花的。点点趴在窗根底下,已经睡着了,鼻子一吸一吸的。大灰二灰趴在他旁边,也睡着了。黑趴在点点肚皮底下,也睡着了。
冷志军给胡安娜揉着腰,心里头满满的。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又一,平平淡淡的,但踏实。不打猎了,种地,养驯鹿,巡山,过日子。胡安娜做饭,冷军上学,爹娘在家歇着。够了,够吃够用了。这是赶山饶规矩,也是山里的道理。他笑了笑,手没停。
“还揉不揉了?”胡安娜迷迷糊糊地问。
“揉。你睡吧。”
“嗯。”胡安娜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冷志军又揉了一会儿,给她盖上被,自己躺下了。他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风声,听着点点的呼吸声,听着胡安娜的呼吸声,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又站在灶房里,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锅里炖着酸菜鱼,咕嘟咕嘟地响。胡安娜在灶台前忙活,脸上红扑颇,额头上沁着细汗。他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忙活,心里头满满的。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看啥呢?还不快帮忙!”他笑了,卷起袖子,帮她切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