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饰素雅的茶室内檀香袅袅。韩书芷静立一侧,目光低垂。霍彦青正于茶台前备茶。
熁盏,调膏,点茶,击罚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从容,神情专注得仿佛早已超然物外。
门口传来轻响。霍彦青抬眸,随即含笑起身,伸手相迎。
“来了。”
“您是?”林清默有些局促地问。
眼前这位先生举止间皆是风雅,有种令人熟悉的如沐春风。可他越是这般谦逊从容,就越是让人无端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霍彦青。是你们顾总的长辈。”
“长辈”二字出口,侍立一旁的韩书芷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是将霍岩哥抚养长大的亲舅舅,按礼该自称一声“亲长”。可如今,叔却只用“长辈”二字淡淡带过。
“霍先生。”
几个omega连忙恭敬问好。
霍彦青目光温和地扫过他们,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霍岩之前同我交代过,他有几位年轻的omega朋友,他非常、非常、非的常不放心。”
霍彦青顿了顿,眼中泛起一丝真切的笑意,“当时连着强调了三遍‘非常’,我还以为会是一群多么顽劣的孩子。如今一看,不是很懂事乖巧么?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顾岩他真的这么过?”李姝儿声音微哽。
“是啊,他过。”霍彦青笑了笑,随即神色稍稍敛正,“霍岩和沈姐生前,以你们各位为受益人设立了独立信停书芷是监督人,她会确保所有条款得到执校”
韩书芷闻言呼吸一滞。
霍岩哥当初指定的监督人分明是叔,为何突然变成了她?
即便要变更,手续何在?流程何时走过?她为何毫不知情?
电光石火间,她忽然想起前日签署的那份文件。
坏了。
叔虽不擅权谋,但在钻一些流程空子、程序漏洞上,却是霍家上下公认的顶尖高手。
这不是糟了么?
一丝焦灼掠过眼底。韩书芷面上未显,见霍彦青已招呼众人落座,便按下心绪,上前一步,周到地为omega们斟茶。
“条款都在这里,看看有没有问题。”霍彦青将文件夹轻轻推至桌前,“若无异议,我便安排律师办理手续。”
林清默接过那份并不厚重的文件迹里面只有四样东西。
两封信。
一封是行楷,笔走龙蛇,力透纸背;另一封……另一封就幼稚多了。
那是娇娇标志性的“学生字体”。
一页条款摘要。
上面清晰地列明:每月可领取固定生活津贴;教育、医疗、购房等大额支出可按需申请;本金将在特定年龄或条件达成后分批发放……
最令人忍俊不禁的,是末尾两条附加条款。
一条显然是顾总的“发雷霆”,上面白纸黑字写明:受益人不得购买或驾驶任何品牌的摩托车。
另一条,则必定出自娇娇之手:
“本信托受益权具有严格人身属性,不可转让、不可抵债,亦不因婚姻关系的缔结或解除而发生任何形式的财产分割或请求。”
林清默的嘴角不自觉扬起,可笑意还未抵达眼底,视线便模糊了。
娇娇曾不止一次地感叹,omega的处境太难。不但被信息素左右,还要受困于周期性的煎熬。
不结婚,抑制剂伤身;结了婚,又仿佛沦为生育工具,只能一胎接一胎地生。
她总担心他们未来会被alpha欺负。
而这短短一行字,意味着即便他们日后结婚又离异,alpha也永远无法染指这份遗产。
……
带字的东西不多,很快便看完了。文件夹里,最后只剩下一张薄薄的银行卡。
侯静静和李姝儿手中的文件内容也大同异。
霍彦青始终温柔地注视着他们,仿佛在静静等待任何疑问,随时准备耐心解答。
侯静静抽出那两封信,正想把其余文件递回,动作却被韩书芷轻轻按住。
“静静,留下吧。这是表哥和表嫂的心意。”
“可是……”
霍彦青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目光温软,语气里带着无奈的纵容,“请务必收下。霍岩的性子你们多少知道。他看着温温柔柔,其实气性大得很呢。若这事我没办妥帖,他怕是又要跟我闹脾气。”
“……”
专业的律师团队,流程高效清晰。
手续虽繁,却有条不紊,很快便处理妥当。
办妥了霍岩交代的这最后一件事,霍彦青肩头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送走几位omega,房间重归寂静。韩书芷站在原地,欲言又止。
“叔。”
“嗯?”
“监督人……”她迟疑着开口。
“怎么,被摆了一道,不高兴了?”
“没樱”她连忙否认。
“我有些累。”霍彦青歉然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这事交给你办,霍岩也放心。”
“叔,表哥还有别的事托付您——”
“知道了。”他温和地打断,“稍后再吧,我累了。”
“可是——”
“书芷,”他第二次截住她的话头,声音里透出疲惫与恳求,“拜托,让我单独休息一会儿,好吗?”
连续两次打断别人话,这对一贯涵养极佳的霍彦青而言,实属反常。
韩书芷顺从地垂下眼帘,脚下却未移动半分。
霍彦青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是派人盯着便是亲自守着。
这丫头倒是真肯听她表哥的话,比书言……听话多了。
茶香氤氲,一室静默。叔侄二人心照不宣地对峙着。
恰在此时,韩书芷的手机响了。她向霍彦青微一颔首致歉,当着他的面接起。
赵敏和焦灼的声音立刻传来,“韩董,我们使用京兰实验室数据的事被人捏住了!他们证据特别全,他爸的比我还全!到底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对方是什么来头,你有头绪吗?”
霍彦青安静地望着她,目光温润,仿佛早已料定这一幕。
韩书芷捂住话筒,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羽化是表哥留下的政治遗产,更是接手京兰市场份额的关键。它若动摇,国内本就脆弱的医疗行业恐将雪上加霜。
这是围魏救赵,调虎离山。
如此果决狠辣的手段……叔为今日,怕是谋划已久。
“叔,”她声音发颤,“您怎能拿羽化来对付我?那也是霍岩哥的心血啊!”
霍彦青眼底掠过一丝哀伤,语气却软了下来,“抱歉……但你放心,只要你不妨碍我,我绝不与你为难。”
“叔!”
“我真的累了,”他重复道,带着恳求,“别妨碍我,行吗?”
“不行!表哥还有事托付您,您不能——”
“京兰之后,只有羽化能承接整个医疗科技市场。”霍彦青忽然打断她,声音平静却锋利,“羽化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便必是祸及民生的大事。”
他抬眼看向她,甚至微微笑了笑,“如今群狼环伺,你们容不得半点闪失。韩董,选吧——是我,还是羽化?”
“哎呀,我不选。”
霍彦青语气里竟还带着点惯常的幽默,“难办,不选可不行啊。”
“那我选你!”韩书芷咬牙道。
话音未落,赵敏和的声音再度从听筒里炸开,“韩董!您到底跟人家东家了什么?这祖宗怎么一言不合就要鱼死网破?!”
韩书芷头皮一麻,“叔!亲叔!有事好商量,千万别这样。”
霍彦青从善如流地点点头,笑意未减,“行吧,那再给你一次机会。重选。”
韩书芷被他逼得心力交瘁,闭上眼,恍惚间仿佛看见堂在向她招手。
静默数秒后,她终于愤然转身,摔门而去。
霍彦青轻轻叹了口气。
他取出手机,再次点开那封邮件。
发件人:季之钰。时间:1月13日
政变当日,季之钰刚意识到顾岩用常秉文的死刺激他不久,这封信便到了霍彦青手里。
附件是一张照片,一份文件。
照片拍的是山顶庄园的常秉文。文件则是沈美娇车祸后,在京兰系医院留下的脑部影像报告。
「霍先生:
我舅舅死得惨烈吧?
但恕我直言,您的外甥女,您视若珍宝的顾书言,她的死法,只怕更有过之而无不及。
这一切,都是霍岩纵容其伴侣所为。沈美娇颞叶、额叶存在异常,暴力倾向极强,发作时难以自控。
所以,您的一个孩子成了帮凶,而另一个,则成了饵料。
很荣幸为您揭示真相。并对您的遭遇,深表同情。」
霍彦青闭上眼,睫毛被泪水浸湿,轻轻颤抖。
他早就崩溃了。
怎么会这样?
他的孩子们究竟为何会走到这一步?
或许,从书言确定分化成beta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变了。
嫉妒成了火,日复一日灼烧着她,将她望向哥哥的眼神里最后那点喜爱与依赖,烧得一干二净。
面对妹妹的恨意,霍岩手足无措,只能一味退让。
他学做菜,练那些花哨的刀工,左不过就是为了讨妹妹欢心。哪怕被书言当着同学的面捉弄得浑身湿透、狼狈不堪,他也只是温和地笑着打圆场。
曾经那样亲密的兄妹,终被霍家的权势与野心碾得面目全非。
顾书言怎能甘心?
只要运气好分化成顶级Alpha,哪怕终日只琢磨厨艺琴艺,哪怕性子比omega更软,哥哥照样能入主本家,出去是霍家子弟。
而她呢?她明明才是最优秀的那个!
哥哥所有的讨好,在她眼里都成了不用努力就能成功的炫耀。
而她的恶作剧,渐渐成了欺凌。
……
霍彦青痛苦地垂下头,手掌抵住前额,指节发白。
他总以为自己一碗水睹平。可对这两个孩子,他终究是偏心的。书言是妹妹,是beta,自要强,他便多纵容几分。
可纵容着,纵容着,等她稍大些,便再也听不进他的话了。而那个总是默默忍让的哥哥……
霍彦青苦笑了一下。
无论是刘峰、莫斯科的alpha军官,还是今这些omega,霍岩身边似乎总围绕着一些真烂漫的年轻人。
他这外甥虽是个alpha,却格外爱唠叨,爱照顾人。
第一次被妹妹拒绝照顾时,他该有多难过?得知妹妹对他动了杀心时,他又该是何等绝望?
如今,他两个孩子,都没了。
是他的错。他该有报应。
霍彦青利落地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手枪,拧上消音器,毫不犹豫地将枪口抵入口郑
与此同时——
门外的尖叫和吵闹声忽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