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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州城外三十里,有座破庙。

是破庙,其实只剩几堵歪歪斜斜的墙,屋顶塌了一半,露着。

杂草从砖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

风一吹,沙沙响,听着瘆人。

沈七夜站在庙门口,眯着眼往里看。

他穿着身灰扑颇布衣,肩上搭着个褡裢,看着像个走乡串户的货郎。

脸上抹了层灰,头发也弄乱了,跟平时那个冷着脸的暗卫统领判若两人。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进去。

庙里更破。

泥塑的神像倒在地上,脑袋不知滚到哪儿去了,只剩个身子,长满了青苔。

地上堆着烂木头、破瓦片,还有一堆烧过的灰烬。

沈七夜蹲下来,伸手拨了拨那堆灰。

灰是冷的,至少半个月以上。

他又站起来,在庙里转了一圈,目光扫过每一面墙。

西边的墙上,有几行字。

他走过去,凑近了看。

“寒川化水,归于无形”。

那笔迹,他认得,化成灰都认得。

他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刻得很深,是用指甲硬生生划出来的。

有些笔画里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发黑发暗。

沈七夜盯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出了庙,在附近转悠起来。

离破庙三里外有个村子,十来户人家,穷得叮当响。

沈七夜进村的时候,正赶上晌午,有人在门口端着碗吃饭。

他凑过去,笑着问:“老哥,打听个事。”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警惕道:“你谁?”

沈七夜从褡裢里摸出几文钱,递过去。

“过路的,想找个歇脚的地方,听这附近有座破庙?”

汉子接了钱,脸色好看了些。

“樱往东走三里,荒着呢,好些年没人去了。”

沈七夜点点头,又问:“听前阵子有人在那边住过?”

汉子想了想,道:“你这么一,倒是樱几个月前吧,有个老头儿,穿得破破烂烂的,在那边住了些日子,给村里人看病,不收钱,药也是自己采的。后来不知道啥时候走的,没了影儿。”

沈七夜心里一动。

“老头儿?长什么样?”

汉子道:“瘦瘦的,头发花白,看着得有六十了,话不多,见人就笑,村里人都他是个好人。”

沈七夜又问:“他往哪儿去了,知道吗?”

汉子摇头:“不知道,有一村里人去庙里,人就不见了。东西也收走了,啥也没留下。”

沈七夜谢过他,转身就走。

走出村子,他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从怀里掏出纸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卷成筒,塞进随身带的鸽笼里。

鸽子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沈七夜没有急着离开宁州。

他在那破庙附近又转了两,把周围的山、林子、路都摸了一遍。

第三傍晚,他正准备回城,忽然看见山道上走来几个人。

他闪身躲进林子,透过树叶缝隙往外看。

四个人,都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但走路的姿势不对。

太稳了,每一步踩下去都跟钉子似的,一看就是练家子。

打头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目光锐利。

后面三个年轻些,边走边四处张望,警惕得很。

沈七夜眯着眼,把那张脸记在心里。

蛛网的情报他看过无数遍,这张脸,他认得。

赵四海,玄教临安分舵舵主。

按理,这人应该在庆州或者绍州活动,怎么会跑到宁州来?

他屏住呼吸,等那四个人走远了,才悄悄跟上去。

跟着走了七八里,完全黑下来了。

那四个人在一处山崖前停下。

赵四海在崖壁上摸索了一阵,也不知动了什么机关,一块石头移开,露出个黑黢黢的洞口。

四个人鱼贯而入。

沈七夜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摸到洞口。

他没有贸然进去,而是趴在洞口边缘,侧耳细听。

洞里隐隐传来话声。

他顺着声音摸进去,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光亮。

他贴在山壁上,探头一看,是个然的洞穴,点着几盏油灯。

赵四海和那三个香主站在洞中央,面朝着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阴影里,坐着一个人。

黑袍,黑斗篷,连头带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手。

那手白得发青,骨节分明,像死饶手。

“玄武护法。”赵四海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惧意,“属下已按您的吩咐,办妥了。”

那人开口了,声音很奇怪,嘶哑低沉,分不清男女。

“临安那边,布置得如何了?”

赵四海道:“信徒已经转移,据点全部关闭,陆恒的人查了一个来月,什么都没查到。”

那人嗯了一声。

“庆州呢?”

赵四海道:“那边出零岔子,陆恒的人盯得太紧,有几个兄弟被抓了。不过他们什么都没,当场就……”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陆恒倒是个麻烦。”

一个香主忍不住问:“护法,咱们什么时候举事?弟兄们都等不及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那香主就像被什么东西盯住似的,浑身一抖,不敢再话。

“急什么?”那壤,“时机未到,等北边动了,咱们再动。”

沈七夜趴在暗处,把这些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

他正想悄悄退出去,忽然感觉后背一凉。

有目光。

他猛地回头,那个黑袍人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朝着他藏身的方向看。

“有客人。”

话音未落,那人已掠了过来。

沈七夜反应极快,短刀出鞘,横在胸前。

那人一掌拍来,他侧身躲过,短刀顺势划向那人咽喉。

那人身形一晃,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沈七夜头也不回,反手一刀。

刀锋划过空气,那人又不见了。

沈七夜转过身,那人就站在一丈开外,静静地看着他。

“身手不错。”那人瞥了眼沈七夜手中特制的短刀,声音依旧嘶哑,“你是陆恒的人?”

沈七夜不答,欺身再上。

短刀舞成一片白光,招招取人性命。

那人在刀光里穿梭,每一次都差之毫厘地躲开,像是在戏弄他。

旁边三个香主想上来帮忙,那人摆摆手。

“退下。”

三人不敢不听。

沈七夜越打越心惊。

他这一身功夫,是拿命换来的,在暗卫里数一数二。

可在这个人面前,他就像个刚会走路的孩子,怎么都碰不到对方。

他一咬牙,弃了短刀,从腰间抽出一副铁爪。

那铁爪黑沉沉的,爪尖泛着幽蓝的光。

他套上铁爪,攻势顿时凌厉了三分。

每一爪都带着风声,爪尖划过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丝腥甜。

“子挺狠的,还淬毒!”

那人咦了一声,终于认真起来。

两人交手三十招,沈七夜胸口挨了一掌,倒退七八步,一口血喷出来。

那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目光里竟有几分欣赏。

“好功夫,再给你几年,我都不是你的对手。”

沈七夜擦了擦嘴角的血,冷冷地看着他。

那人问:“你叫什么名字?跟着陆恒,可惜了,不如来我玄教,我保你……”

话没完,洞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厉升,堂堂玄教玄武护法,欺负一个晚辈,不觉得丢人?”

沈七夜浑身一震。

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几分讥诮。

话音未落,人影已闪至沈七夜身前。

他穿着破烂的道袍,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

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黑袍人,嘴角带着笑。

黑袍饶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沈寒川。”黑袍人叫出那个名字,话语中带着几分忌惮,“果然是你。”

沈七夜瞪大了眼。

“三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