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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

赵岩的三百前锋在辰时出发,每人只带三干粮,轻甲,兵器用油布裹好。

雨打在山林里,声音闷闷的,盖住了脚步声。

兽径比想象的更窄。

很多地方真的只有一脚宽,贴着崖壁,底下是白茫茫的雾气,深不见底。

士卒们侧着身子,一步一步往前挪,没人敢往下看。

赵岩走在最前面。

他右手握刀,左手扶着崖壁,掌心被粗糙的岩石磨得发红。

雨糊在脸上,视线有些模糊,但他不敢擦,一旦松手,可能就掉下去。

第一段路走了一个时辰,相安无事。

只是路上偶尔有捕兽夹,锈迹斑斑,看起来废弃很久了。

赵岩让人拆了,继续往前走。

到第二段时,有个士卒脚下一滑,差点栽下去,被后面的人一把拉住。

那士卒脸色惨白,喘着粗气:“将、将军,这路不对…”

“怎么不对?”

“太干净了。”士卒指着地面,“这种兽径,应该有落叶、枯枝,可这儿像是被人清理过。”

赵岩低头看。

确实。

虽然下着雨,但路面平整得不自然,连块像样的碎石都没樱

赵岩顿时心里一沉。

可已经走到这儿了,退回去?

八百人折腾大半,就因为“路太干净”?

“继续走。”赵岩咬牙。

又走了一里,路边出现一条溪。

水很清,从石缝里淌出来。

有士卒渴了,蹲下去捧水喝。

赵岩没拦。

他自己也渴了,蹲下来洗了把脸。

水很凉,喝进肚子里却很舒服。

可半个时辰后,出事了。

先是有人肚子疼,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腹泻来得又急又猛,士卒们捂着肚子找地方解手,队伍一下子乱了。

“水有问题!”赵岩反应过来。

但晚了。

三百人里,有一大半喝了溪水,这会儿都软着腿,脸色发青。

战斗力去了七成。

“将军,还走吗?”亲兵捂着肚子问。

赵岩看着前面。

雨幕里,山路蜿蜒向上,消失在雾气郑

路边有堆石头,摆成箭头的形状,指向左边岔路。

“这路标”,亲兵迟疑,“像是新摆的。”

石头上没有青苔,棱角分明。

赵岩盯着那路标看了很久。

左边岔路看起来宽敞些,右边则更窄、更陡。

如果是他,肯定会选左边,可万一摆路标的人,也希望他选左边呢?

“分兵。”赵岩下了决定,“二十人去左边探路,其余人跟我走右边。”

二十个没喝水的士卒被点出来,往左边去了。

赵岩带着剩下的人,钻进右边的路。

路越来越窄。

走到三里远时,前方忽然开阔,是个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谷底平坦,长满齐腰深的野草。

“停下。”赵岩抬手。

太安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雨声都好像被什么吸走了。

山谷里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

“撤”,赵岩话音未落。

箭矢破空的声音,从两侧山壁同时响起。

不是零星几支,是密密麻麻的成片箭雨。

箭头上涂着黑色的东西,在雨幕里泛着幽光。

“举盾!”

赵岩吼出声,可盾牌在轻装行军时丢了大半。

箭矢钻进皮肉,中箭的人没有立刻死,而是软软倒下,麻药。

“退!往后退!”

可来时的路,已经被滚石堵死了。

巨石从山顶推下,轰隆隆砸在谷口,溅起的泥浆混着雨水,糊了人一脸。

三百人被困在谷底,像笼子里的猎物。

赵岩肩上一痛。

低头看,一支箭扎在肩窝,箭尾还在颤。

麻木感迅速蔓延,半边身子使不上力。

“将军!”亲兵扑过来,拖着他往山谷深处退。

那里有道岩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还活着的士卒拼命往里挤,可岩缝太窄,进去一半人时,箭雨又来了。

赵岩被亲兵推进岩缝前,最后看了一眼山谷。

野草被血染红,倒下的士卒像割倒的麦子。

山壁上,隐约能看见人影,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的弓弦还在颤。

然后黑暗吞没了他。

陆恒在当傍晚等来了消息。

不是捷报,是残兵。

从岩缝里钻出来的,只有七十三人。

个个带伤,面色如土。

赵岩被抬回来时,昏迷不醒,肩上的箭伤溃烂发黑,军医看了直摇头。

“箭上有毒。”老军医,“不是剧毒,是慢性的,会让人浑身无力,伤口难愈,得用重药拔毒,能不能醒,看造化。”

陆恒站在赵岩的床前,看着这个昨还生龙活虎的汉子,现在脸色灰败得像死人。

“其他人呢?”他问。

沈白的声音发涩:“战死二百三十七人,被俘三百人左右,徐一桂把人头砍了,挂在延陵城墙上。”

帐内死寂。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帐篷染成血色。

陆恒转身,走出伤兵营。

他没回大帐,而是上了营地后方的山坡。

从那儿能看见延陵的方向,群山沉默。

沈白跟上来,不敢话。

“陈老三呢?”陆恒忽然问。

“跑了。”沈白低头,“今中午,趁乱跑的,我们的人追到山里,跟丢了。”

“那个年轻‘山民’?”

“也跑了。”

陆恒笑了。

笑声很轻,在暮色里散开,却比哭还难听。

“三战。”

陆恒苦笑,“第一战,空营计,炸死我三百人;第二战,疲兵计,再损我三百人;第三战,假径计,又折我五百人。”

陆恒转过身,看着沈白:“一千一百条命,就为了告诉我,山里那位,比我聪明。”

“大人!”

“他确实比我聪明。”陆恒打断他,“算准了我的每一步,知道我会轻敌,知道我会急躁,知道我在朝廷压力下不得不冒险。”

“他甚至算准了我会派赵岩,因为赵岩憋着火,因为赵岩想立功。”

陆恒走到一块岩石旁,颓然坐下。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山里起了雾,灰白色的,一点点笼罩着群山。

“沈白。”

“在。”

“你”,陆恒望着雾气,“袁公佑为什么不一口气杀光我们?他明明有机会。在栈道口,如果他等全军进去再炸,我们能死一半;在兽径,如果他不在箭上涂麻药,赵岩那三百人一个都活不了。”

沈白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袁公佑是在留余地。”陆恒自问自答,“每一次都给我们留退路,每一次都只打到我们痛,但不至于死,为什么?”

雾气越来越浓。

远处营地的火光在雾里若隐若现。

“因为他不是在打仗。”陆恒轻声,“他是在展示。”

“展示?”

“展示他的能力,展示他的手段,展示他值什么价码。”

陆恒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传令,全军后撤十里,围而不攻;另外,准备一份厚礼。”

陆恒看向延陵方向,“我要请这位袁先生,出山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