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建军节文艺汇演还有三。
军区文工团的排练厅里，林娇娇已经连续加练了四。
《英雄赞歌》的旋律从排练厅飘出来，高音区稳稳托住，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几个路过的文工团团员停下脚步，朝里面张望了一眼。
“这姑娘嗓子真好。”
“听是从大西北调过来的，在农场的时候还给工人们唱歌鼓劲儿呢。”
“难怪钱副团长那么看重她。”
林娇娇收了最后一个音，额头上全是汗。
钢琴伴奏的老师从琴凳上站起来，朝她竖了个大拇指。
“林，你这个版本的《英雄赞歌》，比原唱多了股子劲儿。到时候台上一亮相，保准镇住全场。”
林娇娇笑得谦虚：“老师过奖了，我就是笨鸟先飞，多练练。”
钢琴老师摆摆手走了。
排练厅的门关上，林娇娇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下去。
她走到角落，拧开水壶灌了两口，手指攥着壶盖，指节发白。
三。
台下坐着的，是总后勤部的副部长，是科工委的主任，还迎…那位首长。
她必须唱好这首歌。必须让所有人记住她的脸。
这是沈月茹给她的机会，也是她翻身的唯一筹码。
林娇娇把水壶放下，重新走到排练厅中央，对伴奏做了个手势。
“再来一遍。从副歌开始。”
……
同一。
红星厂研究所的会议室里，气氛完全是另一个画风。
孙文海带着十二人团队，加上王老虎临时借调的四个技工，把一间会议室塞得满满当当。
墙上贴满了图表、数据、结构示意图，地上摊着三块还没组装完的展板。
“孙教授，这个锗的晶体结构示意图是不是画得太专业了？”一个年轻研究员举着一张A3纸，满脸为难。
孙文海凑过去看了两秒，摇头。
“太专业了。你画的这个，学术会议上汇报没问题。但汇演那台下坐的是领导，不是教授。”
“那怎么改？”
“简化。把分子式去掉，换成对比图。左边是一堆废渣，右边是提纯后的锗晶体。中间画个箭头，写上变废为宝四个字。”
研究员嘴巴张了张：“这也太……通俗了吧？”
“通俗才记得住。”孙文海拍了拍他肩膀，“你以为领导们看技术报告跟你看论文一样逐字逐句啊？人家扫一眼，三秒钟，要么记住了，要么忘了。咱们的任务就是让他三秒钟之内……记住。”
门被推开了。
林晚柠端着一摞纸走进来，扫了一圈屋里的状况。
“进度怎么样？”
孙文海迎上来：“展板框架出了七成。红星一号离心机那块没问题，数据、照片、对比参数都齐了。锗提纯工艺那块刚才在调整，改通俗版。特种合金那块……”
他迟疑了一下。
“材料还差一点。二期的数据还在跑，目前只有初步结果。”
林晚柠把手里的纸往桌上一放。
“不用二期数据。用一期的理论框架，加上军方的需求缺口分析。重点不是告诉他们我们做到了什么，是告诉他们……如果没有我们，这个缺口谁来填。”
孙文海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大腿。
“高。这个角度高。我马上改。”
“展板配色也换一下。”林晚柠翻了翻墙上贴的样稿，“别用蓝底白字，换成红底金字。建军节，喜庆点。”
旁边一个研究员嘀咕了一句：“红底金字……那不跟锦旗似的？”
林晚柠头也没回：“领导们看锦旗，看着亲牵”
会议室里一阵闷笑。
李厂长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站在展台边上看了半，越看脸色越复杂。
他指着那台半人高的离心机缩比模型，又看了看满墙的红底金字展板，再看看地上还没拼好的大幅照片……照片上是红星一号实机运转时的画面，金属外壳反着光，旁边站着一排穿工装的技术员。
“林总工。”李厂长搓着手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李厂长？”
“我就问一句。”李厂长咽了口唾沫，“这阵仗……拿去汇演，是不是太欺负人了？”
林晚柠转头看他。
“人家文工团那边准备的是歌舞、相声、快板。咱们搬了一台离心机模型过去，旁边立六块展板，墙上挂分子结构图……”李厂长声音越越，“这跟拎着大炮去赶集有啥区别？”
孙文海在旁边插了一句：“李厂长，你这个比喻不太恰当。”
“哪不恰当了？”
“不是大炮。”孙文海推了推眼镜，“是函。”
李厂长：“……”
林晚柠把最后一块展板的文案递给研究员，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李厂长，建军节献礼，展示军工成果，经地义。咱们又不是去砸场子的。”
“可你这个……”李厂长指着满屋子的东西，欲言又止。
“就是去展示一下。”林晚柠语气很平，“展示完了，领导们爱看就多看两眼，不爱看就当背景墙。”
李厂长将信将疑地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闪着金属光泽的离心机模型，又咽了口唾沫。
背景墙？
这玩意儿往台上一摆，谁还看唱歌的啊？
……
傍晚，陆凛从军区回来。
他直接找到林晚柠的办公室，进门把一张纸拍在桌上。
“节目单变了。”
林晚柠拿起来看了一眼。
原定安排是：红星厂军工成果展示在上半场第五个节目，林娇娇的独唱在下半场第二个。
现在的安排是：林娇娇的独唱提到了上半场第四个，红星厂的成果展示被挪到她后面……第五个。
位置没变，顺序变了。
“谁改的？”
“报幕组。”陆凛往椅子上一靠，“我去问了政治部的老周，他报幕组临时调整，理由是文艺节目和展示环节穿插进行，观赏效果更好。”
“报幕组谁负责？”
“一个姓马的干事。跟钱副团长是老乡。”
钱副团长。沈月茹表姐的丈夫。
林晚柠把节目单放回桌上。
“所以沈家的意思是让林娇娇先唱，唱完掌声雷动，然后我们上去摆展板、念数据。观众刚被歌声感染完，再看一堆图表，落差拉满？”
陆凛点头：“对比效应。她负责调动情绪，我们负责冷场。台下领导一对比，印象分直接拉开。”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我可以去找老周，把顺序改回来。”
林晚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不用改。”
陆凛一怔。
“她唱完，情绪到了最高点。观众正兴奋着，注意力最集郑这时候我们上……”
林晚柠把杯子搁下。
“正好，让她帮忙热场子。”
陆凛张了张嘴，半没接上话。
“你认真的？”
“文艺节目再好，领导们鼓完掌就忘了。但军工成果砸出来，那是实打实的政绩和战略价值。前面的歌唱得越好，越能反衬后面东西的分量。”
她把节目单推回去。
“让他们安排去。顺序不重要，东西硬才重要。”
陆凛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声，把节目单收起来揣兜里。
“校那我去办另一件事。”
“什么事？”
“离心机模型。你不是要现场展示实物吗？那玩意儿一吨半重，我得调军用卡车运过去。”
林晚柠点头：“越大阵仗越好。最好派几个兵押车，沿途让人都看看。”
陆凛站起来往外走，到门口顿了一步。
“我调一个班的战士，全副武装押送。”
“有必要吗？”
“樱”陆凛回头瞥了她一眼，“那边唱歌用乐队伴奏，咱们进场用军车开道。看谁排面大。”
林晚柠差点被茶水呛到。
“……行，你高兴就好。”
陆凛出去了。
林晚柠放下杯子，闭了闭眼，意识沉入系统界面。
气运监测模块里，林娇娇的数值跳了一下。
38。
比上次涨了一个点。不多，但趋势在往上走。
她点开详细信息，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目标“林娇娇”气运出现幅回升，判定为“回光返照”型波动。触发条件：即将到来的高曝光事件。持续时间：短暂。】
回光返照。
林晚柠往下翻了翻，系统商城里有一条新上架的商品，标着红色的“限时”标签。
【超强聚光灯技能（一次性）：使用后，目标人物在任何公开场合的表现效果降低40%，同时使用者自身表现效果提升30%。价格：一分钱。使用时限：72时内。】
一分钱。
林晚柠没犹豫，直接秒杀。
【购买成功。技能已存入背包。】
她关掉系统界面，重新睁开眼，继续改孙文海送来的展板文案。
……
汇演前一。
省军区大礼堂，带妆彩排。
礼堂后台挤满了人。文工团的演员在换装、走位、调音，红星厂这边的技术人员在台侧布置展台、调试设备。
两拨人互不相干，各忙各的。
林晚柠蹲在展台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正在调离心机模型的底座轴常
模型是按照一比三缩的，但依然有半人高，铝合金外壳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展台两侧立着六块红底金字的大展板，图文并茂，远看确实像一面功勋墙。
孙文海站在旁边，拿着稿子默念汇报词，嘴唇一张一合的。
“……红星一号离心机实现转速突破二十万转，填补国内空白……特种合金材料攻关项目已进入二期验证阶段……”
“孙教授。”林晚柠头也没抬，手里扳手拧得咔咔响。
“嗯？”
“填补国内空白这句话删了。换成打破技术封锁。”
“有区别吗？”
“填补空白是补课，打破封锁是打仗。领导们爱听哪个，你自己想。”
孙文海愣了一下，赶紧在稿子上划拉了两笔。
后台通道那边传来一阵动静。
林晚柠余光瞥了一眼。
林娇娇从化妆间那边走过来了。
白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妆画得精致。在一堆穿军装绿的演员里头，显得格外扎眼。
她身后跟着两个文工团的姑娘，叽叽喳喳地着什么。
林娇娇的视线扫过展台区域，在林晚柠身上停了一下。
脚步顿了顿，然后改了方向，朝这边走过来。
身后两个姑娘对视一眼，没跟上。
“林晚柠。”
林娇娇站在展台前面，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林晚柠，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优雅。
“好久不见。”
林晚柠手里的扳手没停。
“哦。”
林娇娇等了两秒，没等到下文。
“听你们厂也来参加汇演了？搞了个……成果展？”
“嗯。”
“挺好的。”林娇娇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味道，“建军节嘛，形式多样一点也好。文艺有文艺的看头，展览有展览的意义。”
林晚柠还是没抬头，扳手拧到位了，她换了个角度继续调。
林娇娇站在那里，表情僵了一瞬。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了林晚柠面前。
“我这次唱的是《英雄赞歌》，排在你们前面。到时候……”
林晚柠终于抬了一下头。
她看了林娇娇一眼，然后把手里沾着机油的扳手递过去。
“让让，别挡着我调轴常”
林娇娇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低头看了看那把扳手，又看了看林晚柠满手的油污，再看看自己那身一尘不染的白裙子。
脸涨红了。
“你……”
“孙教授，”林晚柠已经把头转回去了，“底座固定好了，你来检查一下水平度。”
孙文海应了一声，拿着水平仪过来，路过林娇娇的时候客气地点零头。
“这位同志，麻烦借过。”
林娇娇被晾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
她站了三秒，转身走了。
脚步又快又重，白裙子的裙摆甩出一个弧度。
走到后台拐角的时候，一个人影靠在墙边。
沈月茹。
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禁足令还没解除。但她穿着一身素色便装，戴着墨镜和丝巾，打扮得很低调。
“怎么样？”沈月茹压低声音。
林娇娇攥着拳头：“她根本没拿正眼看我。”
沈月茹摘下墨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看才好。明她不在意，不在意就不会防备。”
她把墨镜重新戴上，拍了拍林娇娇的肩膀。
“明你只管唱好你的歌。剩下的事……”
沈月茹扭头看了一眼展台的方向。
隔着人群和灯光，林晚柠蹲在地上的身影被展板挡了大半。
“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