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七年,五月二十四日,晴。
卓全峰在哈斯尔家的窝棚里躺了整整两。第三早上,他试着站起来,右腿还有点肿,但不疼了,走路一瘸一拐的,慢点走没问题。伤口上的新肉长出来了,粉红色的,嫩得像婴儿的皮肤,草药敷过的地方不痒不疼,哈斯尔的母亲乌日娜每给他换药,用温水洗净伤口,重新敷上新鲜的草药,再用干净的布包好。
“能走了。”他对哈斯尔。
哈斯尔摇摇头,“阿爸,再歇两。山里路不好走,腿没好利索,摔了更麻烦。”
卓全峰知道他是好意,没再坚持。他跟哈斯尔兄弟俩相处了这几,越处越近。哈斯尔今年十六,巴图十三,都是巴特尔老来得子,娘是鄂温克族女人,叫乌日娜,四十出头,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眼睛很亮,笑起来很和善。她在窝棚旁边的帐篷里住,养了十几头驯鹿,每挤鹿奶、晒鹿肉干。
卓全峰想帮点忙,乌日娜不让,“你是客人,坐着。”听不懂鄂温克语,但她的手势和表情能看懂。
闲着没事,他开始教哈斯尔和巴图驯鹰。灰蹲在他胳膊上,歪着头看哈斯尔,啾啾叫了一声,扑棱了一下翅膀。“鹰这东西,认人,认声音,认手势。”卓全峰从兜里掏出一条肉干,在灰眼前晃了晃。灰的眼睛立刻亮了,伸着脖子要啄。他把肉干往远处一扔,灰飞起来叼住,又飞回来,落在他胳膊上,把肉干咽了。“看见没,这疆叫鹰’。哨子一响,鹰就知道有肉吃,就会飞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大丫削的那个竹哨子,吹了一声。灰歪头看着他,没动。他又吹了一声,灰扑棱了一下翅膀,还是没动。“得练,不是一两的事。”他把哨子递给哈斯尔,“你试试。”
哈斯尔接过哨子吹了一声,灰没理他,歪头看卓全峰。哈斯尔又吹了一声,灰还是没理他,低头啄自己翅膀底下的羽毛。“不急,慢慢来。”
他又教他们识别鹰的品种。灰是苍鹰,母的,体形但灵活;大黑是猎隼,公的,体形大但笨;二灰是鹞子,母的,介于两者之间。
“打猎最好用的是苍鹰,灵活,速度快,能抓兔子、山鸡。猎隼适合抓大一点的猎物,野兔、狐狸。鹞子不怎么好用,但也能用。”
巴图听得认真,蹲在灰面前,歪着头看它,灰也歪着头看他,一人一鹰对视了半。巴图伸出一根手指,慢慢靠近灰的爪子。灰低头啄了一下他的手,不疼,痒痒的。巴图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下午,哈斯尔带卓全峰去看他们的驯鹿。驯鹿养在营地后面的围栏里,木质围栏,用树干和树枝绑的,不算高,但驯鹿不往外跳。一共十几头,大的有角,的没角,毛色灰褐,脖子底下垂着一绺长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脖子上挂着铃铛,铜的,鄂温克人手工打的,声音清脆。
“驯鹿能干啥?”卓全峰问。
“拉车,驮东西,吃肉,皮子做衣裳。”哈斯尔拍拍一头大公鹿的背,公鹿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吃草。“冬,雪深,车走不了,就用驯鹿驮东西。一头驯鹿能驮一百多斤,比马好使。”
卓全峰摸了摸驯鹿的背,毛很粗,有点扎手。
巴图从围栏里牵出一头驯鹿,鹿角还没长出来,毛茸茸的,像一团灰褐色的棉花。他把驯鹿牵到卓全峰面前,比划了一下——送你的。乌日娜从帐篷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缝好的鹿皮坎肩,毛朝里,皮朝外,领口和袖口镶了一圈白色的兔毛。她在卓全峰身上比了比,大正好,用鄂温克语了几句。
哈斯尔翻译,“我娘,山里冷,你穿着,别冻着。”
卓全峰接过坎肩,穿在身上,很暖和,毛贴着身子,皮挡着风。
“谢谢你,乌日娜嫂子。”
乌日娜摆摆手,转身回了帐篷。
傍晚,巴特尔回来了。他从山里打了两只狍子,用驯鹿驮着。看见卓全峰站在窝棚门口,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醒了?我还以为你得躺半个月。”
“你儿子治得好。”
巴特尔把狍子从驯鹿背上卸下来,扔在地上。哈斯尔和巴图忙着剥皮、开膛,动作熟练,一看就是老手。
“你腿咋样了?”巴特尔蹲下来,撩起他的裤腿看了看伤口。
“好了,不疼了。”
巴特尔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屋,喝酒。”
晚上,窝棚里生了一堆大火,火上架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炖着狍子肉,咕嘟咕嘟冒泡,放了许多佐料——干辣椒、花椒、大料、桂皮,热辣辣的香味飘出去老远。乌日娜烙了几张饼,白面的,难得——他们平时吃的是黑面,白面留着待客用。
五个人围坐在火塘边,吃肉喝酒。酒是巴特尔自酿的野果酒,酸甜酸甜的,后劲大。卓全峰喝了两碗,脸红了,头有点晕。
“巴特尔大叔,你的腿咋样了?”
“老样子,一到阴就疼。”巴特尔拍了拍自己的膝盖,“打了一辈子猎,落下一身伤。”
“没去看看?”
“看了,大夫治不好,只能养着。”巴特尔端起碗喝了一口酒,“不碍事,还能走,还能打猎。”
几个人边吃边聊。巴特尔问起屯子里的情况,卓全峰了大嫂闹事、刘龙绑架妹妹的事。巴特尔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闷声了一句,“人不能太贪。贪心的人,早晚出事。”
卓全峰点点头,“大叔,您得对。”
“全峰,你是个好人。”巴特尔放下碗,看着他,“你对山敬,对兽惜,对人诚。这样的人,山会养你,兽会让你,人会帮你。”
卓全峰喝着酒没话。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远处的驯鹿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着,像一首催眠曲。虎子和白尾趴在火塘边睡着了,头挨着头,前爪交叉搭在一起。黑风趴在门口,闭着眼睛,耳朵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