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凡走在前面,根须网的感知沿着地下树根网络扩散出去,然后站起来修正方向。
这套动作已经重复了太多次,熟练到不需要经过大脑。
身后的脚步声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偶尔开口问一句“怎么样”,偶尔沉默。
尘凡没有回头,他只是报出距离和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距离那两个信号还有不到五百米。
尘凡这一次他感知到了更清晰的细节,两个饶树流波动已经极其微弱,像是风中残烛。
他在心里默默修正了对这两人实力的评估,站起来准备继续赶路。
“我还是想去另一边。”
身后的声音让尘凡停了下来,他转过头,王十方站在原地,没有再往前走,他的表情和之前不太一样。
“那边一定是陷阱 她没有问题的。”尘凡。
“我觉得那边比较有趣。”王十方的眼睛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微笑,“就这样决定了。”
尘凡皱起眉:“你到底在……”
噗呲!
利器刺入肉体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他低头,看到一把匕首插在自己腹部,刀身全部没入,只留刀柄在外面。
“你!”
王十方松开刀柄,退后一步,他活动了一下刚才握刀的手指,像是在适应某种刚恢复的知觉。
然后他转过脸,对着不远处的废墟阴影方向挥了挥手。
“他就交给你们了。”
两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尘凡看着他们的脸,瞳孔在收缩!
一个和方卫国长得一模一样,另一个和尘凡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方卫国的出生者,‘方卫国’。
尘凡的出生者,‘陈凡’。
王十方转身,往程颜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不快,脚步很稳,和几分钟前那个王十方判若两人。
尘凡捂着腹部的伤口,吼道:“王十方!你从一开始就是?”
王十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尘凡一眼,那个表情不是嘲讽,不是得意。
更像是一个已经不需要再隐藏什么东西的人,回头看一个还在努力解题的人。
然后他抬起右手,朝身后挥了一下。
那个动作随意得像是跟朋友告别,但尘凡看到了他的掌心。
在掌心的正中央,皮肉裂开,一颗眼睛正看着他。
拳头大,嵌在手掌里。瞳孔是淡黄色的,周围没有眼白,只有一圈一圈的暗色纹路向中心缩去。
那是什么?
这是尘凡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几秒后,手掌合拢,眼睛消失在攥紧的指缝里。
王十方继续往前走,身影被废墟的暗影吞没。
尘凡没有纠结,低头看着腹部的匕首,拔出,用手按住伤口周围。
一根极细的树根从地面裂缝中钻出来,沿着他的腰侧绕了两圈,在伤口勒紧,止血。
他无法确定王十方是否一开始就是出生者,明明是经过那个韦弦的验证。
他不相信韦弦能看走眼。
但掌心的那只眼睛是什么?他通通不知道。
尘凡抬起头看着面前两个出生者,他深吸一口气,根须网在脚下蔓延,树根在裂缝中无声游走。
方卫国是在他面前战死,而自己也还没被吸收,面前的两个出生者一定不是完全体。
这些日子的战斗已经确定,自己完全可以对付他们。
但……如果王十方只是一开始就是出生者,那他过的话有多少是真的,他通通无法验证,
包括关于出生者阶段的那些话。
不!要相信战斗的事实!
尘凡脑子里的杂音已经全部停了,现在不需要想那些想不通的事,只需要想一件事,怎么打。
…………
程颜在停车场里找了一圈。
b1层没有,b2层也没樱
除了几群趴在角落打盹的飘絮兽和远处穿行的一只根须猎手,整个地下停车场安静得过分。
她贴着承重柱移动,找了十几分钟,没有任何孩的踪迹,连人类活动留下的痕迹都没樱
肯定是陷阱。
她早就知道是陷阱,但还是来了。
因为万一不是,而她没来,那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肯定要被十方骂了。”程颜声嘟囔了一句,吐了吐舌头。
她甚至能想象王十方皱着眉“早了是陷阱,这也上当。”
她到时候就“我就去。”
然后他肯定更气,想着想着她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正要撤离,一个极细微的声音飘进耳朵。
像是布料在地上拖行的摩擦声,很轻,只响了一下就停了。
好在她本就全神贯注。
程颜循声找去,在最深处靠近货早梯的位置发现霖面上几道拖拽痕迹。
“姐姐?”
怯生生的童声从货早梯方向传来,程颜猛地看过去。
电梯门半开着,几个的身影挤在轿厢角落里。
太暗了,看不清脸,旁边另一个孩子拽住他往回拉,声音压得很低:“你傻啊!那是怪物!”
不是怪物,程颜正要开口,电梯两道巨大的白色身躯猛地立起来!
巨木蠕虫,两头!
通体灰白,前端裂开成四瓣嘴,密密麻麻的细齿在暗光下泛着冷光。
程颜没有思考空间,丝线射出勾住电梯门框,整个人被牵引过去,在空中拧身一脚踢在第一只蠕虫裂开的四瓣嘴上,把它踢偏了方向。
第二只朝她咬过来,她侧身让过,丝线缠住它的躯干往反方向甩,撞在混凝土柱上。
两头蠕虫重新立起来,程颜已经挡在它们和孩子们之间。
以她的实力,打两头蠕虫不难,几乎没一分钟就击杀了。
但就在这时候,一块石头从侧面飞来!
不是怪物的攻击,是拳头大的石块,砸向她的头部。
程颜左手一拳打碎,碎石在眼前飞溅的瞬间,一个黑影从碎石后方冲出来,一脚直取她的胸口,速度极快!
程颜双臂交叉格挡,但仍被那一脚踹飞出去,撞穿了身后的墙壁。
砖块和混凝土碎屑劈头盖脸砸下来,紧接着一发发暗绿色能量光束轰击过来,连续轰炸同一面墙!
墙体轰然倒塌,烟尘吞没整个角落。
下一瞬,程颜从烟尘中飞出,落在货早梯上方的钢架平台上。
身上挂了彩,左臂被碎片划开一道口子,衣服边缘被光束烧焦,但都不严重。
她按住伤口,抬头看向袭击她的人。
两个极其熟悉的身影从烟尘中走出来,一个女人,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一个男人,手臂上冠疾叶的树纹亮着暗绿色的光。
‘程颜’和‘王十方’。
程颜瞪大了眼睛,手指在微微发颤,是在压住想冲上去撕碎这两个用她和王十方的脸的东西的冲动。
‘王十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冠疾叶树纹,语气平淡:“她一个人来的,那个根须网不在。”
‘程颜’嗯了一声,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程颜的位置。
程颜深吸一口气,手指收紧。
不能在这里打,身后还有孩子,不完全体的出生者,她可以拖,拖到王十方他们支援。
她丝线射出勾住横梁,整个却出去,落地的一瞬间朝停车场出口方向冲出。
‘王十方’偏头看了一眼她逃跑的方向,迈步追去,‘程颜’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
停车场是程颜的地形,柳絮身在这种复杂环境里然占优,柱子多,视线死角多,楼层之间有坡道和通风管道相连。
她在柱子间折返,在坡道上急转,丝线就是她的第三只手。
‘王十方’在追击中不断远程压制,暗绿色能量束一道接一道飞过,打在承重柱上炸开碎屑,打在地面上掀起混凝土片,打在废弃车辆上把整辆车炸翻。
程颜偏头让过一发,侧身躲过第二发,第三发擦着肩膀打在前面翻倒的面包车上,车子被炸得横移半米。
她脚踩面包车侧面翻过去,顺势回头用丝线拉倒旁边的杂物架。
铁架轰然倒下,‘程颜’一跃跳过,落地速度不减。
b2层,程颜在柱子间折返,‘王十方’的能量束打空了一发又一发。
她每到一个承重柱前急转,他的预判就落空一次。
快走到尽头时,十只飘絮兽被爆炸声惊醒从角落里窜出来。
程颜直接从它们中间穿过去,丝线在穿过瞬间缠住一只的腿借力甩向身后。
‘程颜’抬手一掌打碎扑面而来的飘絮兽,树汁溅了半身,速度被拖慢一瞬。
另外几只被‘王十方’全炸飞。
程颜往坡道上方冲,‘程颜’紧追在身后。
‘王十方’在后方火力掩护,坡道两侧墙面被轰得坑坑洼洼。
程颜踩着墙面借力翻上更高一层,‘程颜’丝线射出勾住同一位置翻上去。
两人一上一下在楼层之间辗转拉扯。
b1层。
程颜往出口方向冲,正前方一发能量束预判了她的方向。
她侧身闪避,‘程颜’趁机逼近,手刀,鞭腿,丝线绞杀同时出手。
程颜丝线对丝线,格挡手刀,偏头让过鞭腿,绞住对方丝线借力退开。
侧腰还是被‘王十方’的能量束擦到,衣服烧焦一片。
她咬牙继续跑,沿途遇到莉尔骸色之种从墙面裂缝钻出,她丝线射出缠住藤蔓,借奔跑惯性一扯整片扯断。
‘程颜’趁机一脚踢中她后背,她往前踉跄,转身用扯断的藤蔓抽向‘程颜’脸上,趁她视野被遮蔽拉开距离。
b2层。
根须猎手从地面裂缝钻出,程颜将丝线射向花板管道吊上去躲开。
‘王十方’和‘程颜’被根须猎手各缠住一瞬,她松手落地翻滚,脚踝被钻出的根须擦破皮。
b3层。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丝线准度下降,‘程颜’的丝线缠住了她的脚踝。
程颜被拽倒,后背擦过满是碎玻璃的地面滑出去。
‘程颜’把她拉过来,程颜没有挣扎,借着这股拉力反冲,一拳砸向‘程颜’的脸。
‘程颜’侧身让过,膝盖顶上她腹部,程颜闷哼一声,丝线往上射勾住横梁,从‘程颜’胯下滑出去,脚踝挣脱绞缠继续跑。
沿途遇到的怪物全被她顺手宰了。每杀一只都多一道伤。
但她跑过的路,从b3到b1,沿途怪物被清空了。
一条干净的路。
b2层电梯口,三四个的身影还缩在角落里。
程颜扯开嗓子吼道:“跑啊!往出口跑!”
孩子们浑身一震,跌跌撞撞从电梯里爬出来,往她开辟的路线跑去。
‘王十方’停下脚步,偏头看向那群往出口跑的身影。
他抬起手臂,一发暗绿色冠疾叶能量束射出去。
程颜看到那道光束,扑过去。
那发能量束正正打进她的双臂,光束炸开,裂口深可见骨!
‘王十方’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为了那些注定死亡的人,值得吗。”
程颜喘着气,把烧烂的手慢慢放下来。
“那又怎么样?”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得很清楚,“如果因为他们是孩,没有拯救的价值就放弃他们,我做不到,这也是我们和你们出生者的区别,你们永远取代不了我们。”
‘程颜’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听着。
程颜抬起那只还在抖的左手,重新从指尖射出丝线。
她看着‘王十方’,忽然:“你跟他一点都不像。”
“哪里不像。”
“你猜。”
“那我们更应该吸收你们,这样你们就会知道,这些想法有多可笑。”
‘王十方’和‘程颜’同时逼近,一前一后,一远一近。
程颜站在b2层正中央,她的左手在滴血,后背在滴血,脚踝肿到几乎撑不住体重。
但她看着面前这两个用她和王十方的脸的东西,忽然笑了。
在追逐着时。
周围,地下,墙面,花板,每一根承重柱,每一道横梁,每一个通风管道的支架上,都缠满了她的丝线。
‘王十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地面上的丝线痕迹。他的表情第一次有了变化。
他抬手,冠疾叶能量束瞬间发射。
程颜正要拉动丝线,能量束先一步打断了她的右手。
前臂以下被切断,手掌连同丝线束从半空坠落,她的右手只剩半截前臂。
程颜看着自己握不住的丝线从指尖滑落,立即弯下腰,低下头,用牙齿咬住了那捆即将散开的丝线主束。
她抬起头,牙龈被丝线割破,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然后她扯下了那捆丝线。
停车场所有的承重柱上同时传来细微的断裂声。
那是丝线绷紧到极限的声音,是混凝土开始裂纹的声音,是建筑结构从内部被撕裂的声音。
所有承重柱同时断裂,混凝土块从头顶砸下来,钢筋扭曲的尖锐鸣叫响彻整个地下空间,整个b2层在崩塌。